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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杀机让顾明棠心脏重重一跳,方才回归的神识让她有一瞬间动弹不得。房间里被一种奇异的寂静笼罩,听不到任何呼吸声。
顾明棠闭着眼,并没有贸然行动,直到袭面而来的强风带着夜里的寒凉,眼前白光一闪,一柄雪亮弯刀眨眼间就迫近她咽喉处。顾明棠猛地一滚,旋身立在床边,腰间长鞭被她握在手中,抡圆了抖出一鞭,只听一阵破风之声,封玄不躲不闪,迎面接下了这一鞭。
这是他该受的惩罚,他不会后退半步。
剧烈的疼痛从皮开肉绽的胸口传来,顾明棠没看清是谁,手上动作毫不留情,只一招就击溃了他的杀意,将他的力道连本带息还给了他,给他胸口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鲜红的血顺着他破碎的衣裳往下流,封玄眼里近乎癫狂的杀意却消退了大半,隐隐闪过异光的瞳孔也重新变得黑漆漆的,在夜色中,像是伺机而动的狼。
顾明棠赤着双足踩在地上,一步步走到他眼前,手指微动,火烛便亮了起来。
即使长鞭迎面而来时也不曾后退半步的少年,忽然自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窘迫和后怕,手中的弯刀垂下,他低着头,像是即将被法官审判的囚徒,片刻前还充满了凶戾之气的双眼此刻竟然有些慌张惊恐。
“把头抬起来。”顾明棠在他身前站定,弯起的长鞭抵住他的下巴,逼着他和自己对视,“长本事了,三更半夜不睡觉,跑来我这儿耍威风?”
她微微眯着眼,用一种近乎陌生的目光打量着他,冰凉的手指将他破碎的衣襟彻底撕开,指尖重重压在他伤口上,看着他咬牙倒吸一口冷气的模样,这才慢吞吞收回手指,将沾了血的指尖含入口中,“知错了吗?”
“我错在哪里?我不明白。”封玄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看到她红唇染血,嘴唇沾染上他的气息,心跳猛地一停,随即便剧烈跳动起来。
他闭了闭眼,终于移开目光,却一眼就看到她赤着的双足。她身上每一寸肌肤都像是白玉雕成,足弓弧度优美,雪白的脚踝上悬着一根珍珠链子,走起来会发出叮叮的响声。
封玄没有见过女人的脚,他只在偶然一瞥中见过其他奴隶的脚,粗糙黝黑,脚底干裂,和树皮没什么分别。顾明棠的双脚却与众不同,就连指甲都生得小巧精致,即使他没有见过其他女人的脚,也坚定地认为不会有任何人的脚比眼前的双足更美。
这么细的脚踝,大概咬一口就会断掉,封玄愣愣地想道。
他缓缓跪在地上,粗糙的手掌握住她的右脚,手指摩挲着她的脚尖,眼神痴迷。
她不该踩在地上的,地面太凉了,她理所应当踩在奴隶的手上,让奴隶来代替她承受地面的寒凉冰冷——这不本就是奴隶的分内之事吗?
当然,住在隔壁的那个奴隶不行。
想到住在隔壁的男人,以及对方含情脉脉注视着顾明棠的模样,封玄眼里重新浮起滔天的杀意,漆黑的眼底像是一团晦暗的漩涡,要将一切撕成粉碎。
顾明棠愣怔地看着他捧住自己的双脚,灼热的目光落在她的脚尖上,烫得她心里一抖,脚尖蜷缩起来。
不自在的情绪只停留了一瞬,顾明棠很快便重重踹在他肩膀上,寒声问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封玄就地一滚,矫健的身姿似乎和上辈子忠心耿耿守在她身后的身影重合。顾明棠深吸一口气,将心口莫名升起的怅然压了回去,提着他的衣领,把人拽到自己面前,“说话,知错了没有?”
“我错在哪里?”封玄不擅长为自己辩解,只用那双冷漠无畏的眼睛注视着她。
顾明棠攥住他头上的乱发,和他对视,“你想杀我?为什么?”
“杀人就杀人,还需要理由吗?”封玄张了张嘴,干巴巴地说道,眼神却忍不住飘忽了一下,耳朵也变得灼热滚烫。
事实上,他不过是在门外守夜,却听到房间里的人突然没了呼吸,想也没想便破门而入,想要杀死敢对她动手的人。
可他不愿解释,半夜徘徊在她房间门口,他自己才更像是不怀好意的混蛋,不是吗?
说完这句话,他似乎很有些不满,咬着牙问道,“你说过,我是你的人,那隔壁那个姓傅的男人又是什么东西?他也是你的奴隶吗?我问过你,你没有回答我,你是不是也教他识字,为他上药,喂他吃饭,还给他取了名字?他也是你的人吗?”
比起胸口淌下的鲜血和翻卷的皮肉,他倒是更在乎这些问题。
他从前将生死置之度外,虽然拼了命想要活下去,却不知道活下去是为了什么,为了谁。然后,顾明棠就出现了。从没有在黑夜中见过光的人,哪怕只有一点温暖和明亮就足够将他捕获,他成了她温柔之下的俘虏,他舍不得将这份独一无二的温柔分给其他人——她怎么能拥有其他奴隶?!
在饮食和睡眠都补充上来之后,封玄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得健壮起来,原本形销骨立的身体逐渐趋近于一个成年男性的体型,即使只是站在那里也给人带来极大的压迫感和侵略性。此刻,他双眼似乎冒着熊熊怒火,眼睛一眨不眨凝视着她,眼里除了迫切,还有说不出口的恳求。
他在恳求她的答案,他在恳求她的垂怜。
顾明棠微微一叹,冰凉柔软的手指替他梳理着头发,从发根到发梢,最后揉了揉他发烫的耳朵,“怎么气成这样?”
封玄仍旧死死地盯着她,身体却变得有几分僵硬起来。
“我说过,从你选择留下来的那天起,我就只会拥有一个奴隶。”顾明棠声音柔软迷人,透着蛊惑,仿佛在编织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美梦。
那双清凌凌的凤眼只倒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清晰无比,仿佛再容不下其他人。
封玄瞳孔瑟缩着,幽深的眼底似乎有风暴在凝聚,强烈的贪婪和渴望一瞬间从他心底涌出,让他不由自主地开口,“如果你敢骗我,我一定会杀了你。”
似乎怕她不信,他扯着嘴角,故意露出残忍可怖的笑容,“如果你抛弃我,我死之前,一定会亲口咬碎你的骨头,放干你的每一滴血。”让你彻底变成属于我的东西,一同赴死。
想到这里,他心底竟然腾起一股扭曲的兴奋,疯狂的占有欲让他眼眶发红,却被顾明棠一鞭子打回了原形。
“你知道人类是怎么驯服烈驹吗?用铁鞭,用铁锤,用匕首。”顾明棠抚摸着他的脸,感受到他骤然绷紧的肌肉,摇摇头,认真说道,“我不会这么对待一头小狼,我允许你野性未除,但我不要一条会背主的狗。”
烛光下,两人一跪一立,四目相对。顾明棠缓缓勾起唇,一个比蝴蝶振翅还要轻柔的吻落到他的眼角,轻得让人疑心是否是错觉。
“只要你不会背叛我,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
她说的话,封玄一个字也不相信,可他的心脏还是像擂鼓一样狂跳起来。
他并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但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或许他真正想要的东西,她一辈子也不会给。
封玄重重喘了一口气,似乎恭敬地低下了头。
不给也没关系,他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如果他想要得到什么,就一定要拼命去抢。
他会抢到的。
***
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傅云川嘴里堵着陈年旧袜,被杀手甲狠狠折磨了一番。
拿钱办事,一定要为客户办得妥妥当当。作为一个本本分分的老实杀手,杀手甲在业内有口皆碑,客人让他杀猪,他绝对不宰牛,客人让他偷鸡,他一定不摸狗。
这一次,他虽然走岔了路,但想来和从前的任务没有任何区别。
杀手甲自信满满地掏出小纸条,当场检验自己的答卷,客人让他砍伤“顾明棠”的右手,他砍了好几刀,血流得哗哗的。客人让他在“顾明棠”腿上砍一刀,他也砍了,保证一个月之内不能下地走路,无法继续强抢民女。
不仅完成了客人的嘱托,同时还替□□道,拯救无数女子于水火之间,杀手甲心中豪气顿生,忍不住用刀子拍了拍“顾明棠”的脸蛋,粗着嗓子问道,“我说伙计,你说你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还强抢民女呢?当土匪就要当正经土匪,好好打家劫舍,抢钱抢粮食,你抢女人干什么?你娘没教过你吗,要好好珍惜女人,不然以后就娶不上媳妇,得打一辈子光棍儿了,多惨!”
土匪甲啰里啰唆,用傅云川的衣服擦着刀,脸上带着憧憬,“等这一单干完了,客人给了钱,我就回去给九娘赎身,成家立业,以后要赚钱养媳妇儿了。我娘说了,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要是养不起媳妇儿,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耻笑的,万一媳妇儿跑了,多惨!”
“养家可不容易,城里已经乱起来了,都没人来找我杀人了,其实我杀猪也有一手,你们寨子里要是杀猪杀羊都能找我来,我给你算便宜一点。我娘说了,土匪也不容易,土匪也有可怜人,让我不要随便杀人,万一杀了个刚娶媳妇的土匪,让人家婆娘成了寡妇,多惨!”
傅云川耳朵嗡嗡的,满脑子都是土匪甲的“我娘说”“我娘说”,嘴里是反人类的恶臭味,耳边是杀手大哥的絮叨声,傅云川悲从中来,想到自己花钱砍了自己一只手,气得脸都绿了。
“唔唔唔……”他有气无力地挣扎着,下一秒就要一个白眼翻过去。
杀手甲一拍脑袋,似乎明白了什么,连忙道歉,“对不起,我忘了问,你是不是没有娘?”
傅云川:“……”
你钱没了!没了!
***
从上京赶往莫兰城的路上,温鹤鸣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好像聚焦在他身上的目光太多了一些。
不等他细想,就见一个清秀少女对他羞涩一笑,转身进了一条胡同。
温鹤鸣被她笑得晃了下神,晕晕乎乎跟了上去,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成了一块金光闪闪的香饽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