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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回屋时,徐宝桢已经躺下了,面朝里侧躺着,躺的位置很靠里面,外面留了很宽的位置及一床被子。
每一回见到那个人,她看起来都没有一丁点儿反感,她似乎很喜欢那人,可见过之后,她就这样,说不出的别扭。
那种似乎要与他划清界限的感觉又来了。
萧衍立在床边,看着她僵硬的后背许久,脱了外袍,摘下面罩随手丢在桌案上,下颚紧绷,嘴唇紧抿着站在床前。
她没睡着,他也知道她没睡着。
萧衍呆立了多久,徐宝桢就保持那个僵硬的姿势多久。
他与江淑媛说了什么,徐宝桢不想知道,只要不是关于救命之恩的就好。
可他为何一句话不说,也不上床睡?
是知道了么?
不对,若是知道了,不该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应该是一把将她提溜起来,狠狠扔在地上,再一脚踩住,红眼质问她。
或者一把掐住她脖子,咔嚓一声拧断它。
再不然……
沉默,死寂一般的沉默持续了不知多久。
徐宝桢给自己想了很多种死法后,萧衍仍旧没有动静,她终于翻过身来,小心翼翼看向他。
床前站立着的男人脸色不大好,眼睛盯着她,眼里并无丝毫恨意,似乎有些落寞。
在她回头的瞬间,那点落寞一闪而逝,徐宝桢有些不确定,兴许是自己看错了。
“阿衍,夜深了,你不睡觉还发什么呆?”徐宝桢起身拽他:“你衣裳都脱了,快来睡,别着凉了。”
萧衍垂下眼皮,不动也不说话。
都要把他送人了,还管他凉不凉。
徐宝桢见他别扭姿态,不明所以。
他与江淑媛即便不是相谈甚欢,也不大可能闹矛盾,那他在跟谁生气?
徐宝桢再拽他:“快来睡,我冷。”
再过两日都进四月了,还冷什么冷啊?
不过是借口而已。
谁让这个借口好用呢?
她一句冷,他迅速脱鞋上床,抱着她睡,只当她大病初愈,身子还虚着。
她留给他的那床被子,被他一把抓起,扔到了里侧。
“为夫是不是还有点作用?”萧衍问道。
“这还用问?连孙大人都说,没有你这县城等不到曙光。”
“我是问你,我对你是不是还有点作用?至少暖床好用吧?”
他还有用,她便不会弃了他。
虽说能暖床的不只有他,那他好歹是她用习惯了的嘛。
徐宝桢闭眼睡觉,没回答他,只是环在他腰间的手紧了紧。
他很好!她……不配!
等不到她的回答,萧衍不依,挠她痒痒。
徐宝桢按住他的手,急忙出声:“有用有用,好用极了。”
“哪方面好用?”他又接着问。
“哪方面都好用。”这是她的真心话。
“娘子说具体些。”
徐宝桢没好气地揪住他的腰身,嗔怪道:“坏家伙,你想听什么?不如说出来我重复给你听。”
男人笑着求饶:“好了好了,娘子不好意思说便不说。”
再次将人拢进怀里,萧衍安心地闭眼睡觉。
她这般情态,不还跟以前一样么?哪有什么问题?
萧衍宁愿相信,是自己脑子有问题,就像之前误会她那样,一切都是他的臆想。
徐宝桢伸手圈住他脖子,在他颈窝寻了个舒适的位置,安心睡去。
即便明日一早就会被判死刑,今夜他们还是夫妻。
两人紧紧相拥,再无多话。
次日一早,萧衍先起身穿衣洗漱,煮好了早饭来喊徐宝桢起床。
“娘子该起床了,解封仪式快要开始了,快起来吃早饭。”
徐宝桢翻过身去,拱到里侧:“我不想去,你们去吧。”
萧衍又伸手过来薅她:“仪式结束咱就出城回徐家村了,怎能不去呢?放心,仪式不啰嗦,孙县令随便讲几句就结束了。”
徐宝桢将脑袋缩进被子里,瓮声瓮气道:“我不去,我有些难受。”
“何处难受?我去找颜大夫。”萧衍焦急问道。
“不用找大夫,我……我就是……就是没睡好,不想起。”
这一刻,徐宝桢好希望自己像大乌龟一般,有一个自己的壳,可以缩进去藏起来,偶尔偷偷伸出头来,看看他们过得如何了。
于她而言,除了死亡,最可怕,最不愿面对的便是他的憎恨。
“真的没有不适?”萧衍又问。
“没有。”
“实在不想去便不去吧,你再睡会儿,我待会儿回来接你。”
“嗯。”
萧衍给她掖了掖被角,出了屋。
萧衍刚出门,徐宝桢立即下床,趿鞋跑到门口,将门打开一条缝,看着他走远后,迅速穿衣洗漱,背了自己的包袱出门。
徐宝桢打算混在人群中出城,偷偷溜走。
县衙大门外,众人早已迫不及待集结完毕。
见萧衍一人前来,孙县令问道:“萧先生,徐娘子呢?怎么没来?”
萧衍回道:“内子脸皮薄,怕羞。”
秦月嘿嘿笑:“还没见过受表彰不好意思的。”
一声锣响,仪式开始了。
噼里啪啦的炮仗声响彻县城,震走晦气,扫除霉运。
鞭炮声过去,孙从文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声泪俱下地感激苍天眷顾,感谢所有不顾危险,毅然决然站出来担事儿的县民,感谢援助县城的众义士,感谢徐家村及周边百姓的驰援。
连京城织云阁都点到了,不管捐助了多少,不论能力大小,一个不漏。
徐宝桢混到队伍中间时,台上的县令大人刚夸赞完江大小姐,正在夸赞她。
“……谁说女子不如男?过去月余,清远经历了一场恶战,在这场恶战中,一个弱女子却无惧无畏,冲锋陷阵。
众乡亲可知?县里只安排她在值房做记录,她却主动担负起照顾病患的重任,她精心照料的两间病室,全是死于北疆战场的忠烈遗孤及镇守边疆将士的留守孩儿……”
孙县令又说她做的面罩起到了很好的防护作用,全员换上了她的面罩后,新染病的人数明显减少。
还有她做的病患病症记录册子,后来成为全部疫所的样板。
孙县令甚至将她进城当日说的话都重复了一遍。
众人听得感动不已,尤其是在场的妇人们听得热血沸腾。
徐宝桢却觉得孙县令太啰嗦了,这些有什么好说的?
快开城门放大伙儿出城才是正事。
孙县令的讲话终于停下了,徐宝桢心里急切地催促。
快宣布县城解封啊。
快宣布!快宣布!
“徐娘子!”
不知是谁突然高喊了一声。
徐宝桢迅速埋下头去,背过身猫着腰往队伍后头窜。
有妇人嘻嘻哈哈拉住了她:“徐娘子,怎的还跑呢?”
“对啊,徐娘子如今可是咱清远女子效仿的典范嘞,怎的还不好意思了?”
人群中第一声“徐娘子”响起时,萧衍便听到了,转过身来,一眼便在人群中寻到了她。
人群迅速列出一条道来。
萧衍快步走过来,一把拽了人朝前面去:“不是说想睡么,怎么还是来了?”
徐宝桢垂下眼皮,掩去眸中心虚之色,没回答他。
掌声一浪高过一浪,人群中许多人喊着徐娘子,尤其是妇人们的呼喊声最响亮。
一群小姑娘围拢过来,簇拥着她喊“姐姐”,正是她照料那两间病室的孩子们。
徐宝桢也是后来才知道,除了小甜丫的爹还活着,她们都是父母俱亡的忠烈遗孤。
孙大人上任后,说服城中几个富户出资,建了一间善堂,收养了这些父兄死在疆场,无依无靠的孩子们。
那两间病室除了姜果儿,每一个都活下来了。
秦月一早就说过姜果儿的身体底子比旁的孩子差,有邻居说姜果儿的伯娘虐待孩子,不过那妇人这回也没逃过,死在果儿前面了。
萧衍被孩子们挤到一旁,这才注意到她背了包袱,她自己的包袱。
她早饭都没吃,背什么包袱?还只背了她自己的,没有带他的。
萧衍长臂一伸,将她包袱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