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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箭齐发，玄衣青年后背插满了箭，却依旧死死护住白衣少女离开。
他醒了过来，大汗淋漓。守夜的太监进来问他有什么吩咐，他冷声让太监下去。继续躺在床上，明黄的帘帐下，他迟迟未眠。三年前的一幕在脑海反复回放，让他心中生出隐秘的悔意。
火海流肆，玄衣青年一人以一把剑在叛军生生杀出一条血路，苍白的脸上也染了几滴血，为原本清冷的脸染上几抹妖异。
而皇宫外，他估算时间差不多了，小皇帝应该已经被叛军杀了，包括那只下了药的妖，也会死在火海中。从此他可以好好登上皇位，鉴赏这万里河山。
也许那个小皇帝永远不会明白，为什么他在答应放过小皇帝之后，却迟迟不派援军。原因很简单，皇位之枕席，岂容他人安眠?即使莫辰他已经放弃皇位了，他也不会容许有一丝不安定的因素存在。
自古帝王多薄情。为了皇位，背弃一个口头诺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让莫辰和妖都死在这座皇宫里，也算是让他们做一对亡命鸳鸯了。大不了，找到他们的尸骨，把他们埋在一起好了。
然而，当皇宫最后一道门打开，他浅色的瞳孔深了深，面色变了变。
尸山血海中，玄衣青年面色苍白，原本水墨色的眸子漆黑一片，如火海无法吞噬的寂落夜色，带着森森的凉意。他微微一笑，拱手自若笑道：“多谢摄政王带兵救援。”声音用了内力，传遍军队，只一句，便堵住了他的退路，将他称帝的道路生生截断。
他也镇定回笑：“这是臣应该做的。”心里却是怄的不行。
他实在想不出小皇帝是怎么在动乱的叛军之中活下来的。就算武功是他教授的，叛军可是有两千人!他都不敢保证他能杀出来，可小皇帝偏偏活下来了。而刚刚那句话已经传遍军里，如果这时候小皇帝出了什么事，他的军队就会被打为叛军。届时，就算他登上皇位，恐怕流言蜚语也会让他坐不稳。果真还是他多年认识的多智近妖的小童。
“再做一笔交易如何?”玄衣青年扔掉剑，淡淡说道。
他一笑，面带不屑：“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以用来交换的吗？”
玄衣青年平静地吐露：“传国玉玺，亲笔旨意。还有……”顿了顿，又补充上：“我的命。一命换一命，我命换她命。”这里的她不言而喻。
他浑身一震，目光复杂地看着面前他教授过的玄衣青年，最后只是轻轻说道：“好。”
看着玄衣青年步入火海的身影，他的眼睛突然酸涩了起来。那么多年的教导，他一步一步地将一个多智近妖的孩子，培养成了一个优秀的帝皇，也一步一步地将这个孩子推上了死路。这些年，他到底有没有对这个孩子抱有一丝关怀呢？或许是有的吧？只不过和皇位比起来，那些年的相处就显得微不足道起来。
自古帝王多薄情。他再次在心里告诫自己，然后毫不留恋地离去。
高高的城墙上，他静静看着玄衣青年骑马离去，怀里紧紧护住白衣少女。他突然有些疲惫，就想看着这一人一妖离去，离得越远越好。
直到下属求见，问要不要将弓箭手撤走?毕竟那个青年已经快要脱离射程范围了。他听到自己冰凉的声音响起：“放箭。”
随着一道道箭破空的声音，他亲眼看着玄衣青年背上插满了箭。这时，他有些不忍，也同时舒了一口气，终于除掉一个心腹大患。
他登上皇位以后，一切都顺理成章。然而午夜梦回，他常常会梦到那一片火海，梦到玄衣青年骑马离去的身影，更会梦到玄衣青年死去的场景。他想，是不是玄衣青年恨着他，才会化为冤魂，夜夜到梦里面让他记起一切，让他心生后悔。
后来，他去了梵音寺，准备求个平安符，让他不再受到困扰。
梵音寺的主持一见到他，便知他所困扰的事，却说了一句让他大为不解的话：“阿弥陀佛，施主所念之人早已不在人间了。既已不在人间，又如何入梦?”
他一脸困惑，问道：“若真是如此，为何我还会夜夜梦见那个人?”
主持长叹一口气道：“是施主不肯放下，又如何不会梦见呢？敢问施主，整整十年的教导，真的可以在一瞬就忘了吗？”说完，便起身告退。
他愣在原地，过了很久，他弯下腰双手捂住脸，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他想起了十年的过往，想起了那个孩子的很多，很多。
其实那十年，他是将莫辰当做自己的孩子看待的。他命中注定无子，所以他几乎把自己会的一切都教给了莫辰，每次看到莫辰，他总觉得像看到小时候的自己，所以就忍不住想让他多学点，这样也不至于长大后受苦。可是，他忘了，莫辰是不可能再长大了，莫辰只能被他亲手扼杀在及冠之年。
恍惚间，他想起了有一年冬夜，他带着一个孩童出去游玩。孩童第一次出来看看这世间繁华，原本安静的过分的眼睛亮晶晶的。孩童看到一家三口人买了串糖葫芦，那个小孩子吃得有滋有味。孩童还小，并没有掩饰住脸上的羡慕。他瞧着有趣，给孩童买了一串糖葫芦，可孩童显然味觉上有了毛病。其他孩子都喜欢吃的东西，他反而脸皱巴巴地吐了出来。不过又兴奋要了一串糖葫芦，说要带给他的妖姐姐。
他当时笑话孩童就是那个小女妖的童养夫，孩童听到童养夫三个字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有些害羞地笑了笑。那时的他觉得要是孩童真是他的孩子也不错，再加上一个妖怪儿媳，这日子倒也是很有趣。但这样的想法也只是想想而已，毕竟他是要做大事的。
现在想想，那个冬夜可能是他十年里和孩童过的最好的时光。后来的后来，他真的只是在做大事了，没有再想过孩童会如何。
他又回到了皇宫，登上权利的巅峰。他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着人将宫中的一座早已废弃的冷宫封了。
自古帝王多薄情。他这一生，再也没有梦到莫辰了，他是一位出色的帝王。
新朝十七年，新皇病重，将皇位传给一位品行端正的宗室子弟，不久驾崩。驾鹤西去前，特意让人放一双孩子穿的虎头鞋陪葬。众人不解其意。后来有人指出，虎头鞋陪葬，代表这个人愿用这一世所积累的福缘，换给自己的孩子来世一个福报。不过大家很快否定这个猜测，毕竟所有人都知道，新皇一生无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