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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5章散步的夏院长
三博医院这几年的变化,圈内人都看在眼里。
但真正让同行们坐不住的,是今年。
三博研究所培养的几大顶尖博士,各自在急诊中心丶神经外科丶心脏外科丶脊柱外科挑起了大梁。
与此同时,第一批派出国的医生也陆续回来了。这批人一共二十三个,是三博从最优秀的年轻博士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三年前,他们被送到欧美最顶尖的医疗机构——梅奥诊所丶克利夫兰医学中心丶约翰·霍普金斯医院……进行为期三年的定向培训。走的时候,有人私下说风凉话:送出去容易,回来难。国外的条件多好,待遇多高,科研平台多先进,谁还愿意回来?
但他们全都回来了。
不光是回来了,每个人都带回来「一肚子」的东西——有人带回了全球最前沿的手术术式,有人带回了先进的科室管理理念,有人带回了跨国多中心合作的资源网络,还有人带回了一种对医学的全新理解。他们像二十三粒种子,重新扎根在这片他们出发的土地上。
这一切,夏院长都看在眼里。
他的习惯,十多年来雷打不动:每周五上午,不打招呼,不提前通知,一个人从住院部走到门诊楼,从急诊科走到手术室。有时候在走廊里站一会儿,观察医患之间的互动细节;有时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听一会儿,听听晨会上的病例讨论;有时候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和候诊的病人聊几句家常。他管这叫「用脚底板做管理」。
今天天气不错,夏院长从行政楼出来,穿过连廊,第一站是神经外科。
神经外科是整个三博医院的王牌科室之一。走廊里一如既往地忙碌:有医生推着病历车匆匆走过,白大褂的下摆被带起的风掀动;有护士小跑着去病房,手里攥着刚配好的输液袋;有家属扶着术后恢复的病人慢慢挪步,引流瓶在床沿下轻轻摇晃。
看见夏院长,大家都点头致意。夏院长也点头,偶尔停下来问两句。
「三床那个听神经瘤术后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昨天拔了引流管,今天能下地走几步了,面神经保留得特别好。」
「五床那个家属情绪稳定了吗?」
「稳定了,我们徐主任亲自谈的话,把手术方案和可能的风险一条条掰开揉碎了讲清楚,家属反而踏实了。」
夏院长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他停住了脚步。
里面正开着晨会。十几个人围坐在长桌旁,阅片灯亮着,几份影像片子在灯箱上依次排开。
徐志良正指着片子给大家讲解。
「这个病例,颅咽管瘤,位置很深,毗邻视交叉和下丘脑。」他的语气平稳而笃定,手指在影像上圈出关键位置,「传统开颅手术创伤大,术后并发症多,视野也不好。我打算用经鼻内镜入路,从蝶窦进去,利用自然腔道,把肿瘤掏出来。」
下面有人问:「主任,风险大不大?」
徐志良说:「颅内肿瘤,哪有风险不大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年轻医生,「但病人已经跑了三家医院,都是国内顶级的神经外科中心,没人敢收。咱们再不收,他就真的没希望了。家属说,病人今年才四十二岁,孩子刚上初中。」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徐志良又说:「这个位置虽然深,但比起脑干肿瘤,不算什么。」
夏院长站在门口,听着这番话,嘴角微微扬起。
今天徐志良说话居然不结巴,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不知道的是,现在的徐志良,结巴的症状已经从持续性转为阵发性。
上周,徐志良刚完成了一台高难度的颅底脑膜瘤手术。病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教师,肿瘤压迫视神经,左眼视力已经降到光感。徐志良主刀,做了三个半小时,肿瘤切得乾乾净净,视神经和重要血管毫发无损。术后第二天,病人的左眼就开始恢复光感,第三天能看见手指晃动。出院的时候,病人拉着他的手哭得说不出话,他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其实,对于经常在脑干区域「刀尖上跳舞」的徐志良来说,这种手术真的不算什么。
夏院长没进去打扰,转身继续往前走。
下一站,是脊柱外科。
脊柱外科在住院部六楼。主任金博士和副主任文中都是后来加入三博研究所的,时间没有徐志良他们长,但也深得杨平教授的亲自指导。研究所那段时间,他们技术长进非常快。
夏院长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金博士正坐在电脑前看影像资料,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记着什么。他的办公桌乱得有章法,左边堆着最新一期的Spine杂志和几本翻烂了的解剖图谱,右边是一摞待签字的病历,中间放着半杯没喝完的咖啡。
旁边站着两个年轻医生,正等着他讲解。
「你们看这个,」金博士用光标在三维重建影像上画圈,「重度脊柱侧弯,Cobb角七十八度。患者十五岁,女孩,正处于生长发育期。如果不做干预,以后胸廓发育受限,心肺功能都会受影响,预期寿命也会缩短。」
一个年轻医生问:「主任,这么大的角度,能做吗?」
金博士抬头看了他一眼:「能,但不能用常规的后路矫形,创伤太大,失血多,并发症风险高。我打算用杨氏截骨矫形加节段内固定,一次手术完成矫形。」
年轻医生犹豫了一下:「杨氏截骨?主任,这样是不是太冒险了?稍有不慎就可能损伤脊髓。」
金博士把光标移到脊柱的顶椎区:「正是因为要求高,才更要用。你看,这个病人的侧弯是僵硬性的,常规方法根本扳不动。杨氏截骨术的精髓在于,它不是强行『扳直』脊柱,而是通过多节段丶不对称的截骨,让脊柱在矫形的过程中『顺势而为』。这种术式最适合这种严重畸形,因为它能分散矫形对脊髓的张力,将神经损伤的风险降到最低。」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因为在研究所的时候,他跟着杨平教授做过大量这种手术,从最初的拉钩递钳,到后来的一助丶主刀,每一步都是杨平手把手教出来的。
夏院长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轻轻敲了敲门。
金博士抬头,看见是他,赶紧站起来:「夏院长!」
夏院长摆摆手:「坐,坐。我就是路过,随便看看。」
他走进去,在金博士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三维重建影像。
「这个女孩,你有几成把握?」
金博士想了想:「八成左右。」
夏院长有些意外:「这么大把握?」
金博士愣了一下,意识到院长误会了,连忙解释:「院长,我说八成,其实是个大概的说法。真要算概率,按我们这几年的随访数据,杨氏截骨术在同类病例上的神经功能保留率是百分之九十七点三,矫形满意率是百分之九十二点八。但这些数字放在具体病人身上,意义不大。每个病人的解剖变异丶骨质量丶软组织条件都不一样,所以我说八成,是个偏保守的临床判断。」
夏院长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谨慎点好。」起身离开。
从脊柱外科出来,夏院长去了心脏外科。
心脏外科是整个医院变化最大的科室之一。这种变化,不仅体现在硬体设备上,体外循环机是最新型号的,术中经食道超声是全院最好的,杂交手术室配备了最先进的DSA,更体现在人的构成上。
科室主任李泽会,今年四十六岁,美籍华人。他在克利夫兰医学中心一待就是二十年。
克利夫兰是什么地方?全美心血管专业连续二十多年排名第一的地方,世界心脏外科的圣殿。李泽会在那儿从住院医做起,一路做到主刀医生丶临床教授,带出了十几个fellow,发表了四十多篇顶级期刊论文,拿过美国心脏外科学会的青年研究者奖。他是心脏手术的顶尖专家。
按理说,这样的履历,在美国完全可以过得很好。体面的收入丶受人尊敬的社会地位丶先进的科研平台丶充足的科研经费。但他不久前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决定:回国,加盟三博。
当时很多同行劝他,说他疯了。国内的医疗条件不如美国,收入不如美国,科研环境也不如美国,他回去图什么?
他说,追随杨平教授,他有机会挑战那些真正的「珠穆朗玛峰」。
于是他辞了工作,带着老婆孩子,飞回国内。
李泽会来了之后,三博的心脏外科就变了样。他把克利夫兰那套东西成体系地搬过来。从术前评估流程到手术室的无缝衔接,从术后监护的标准化到出院随访的数据化管理,全部按照国际顶尖医疗中心的标准重新梳理。
现在,李泽会是三博心脏外科的「金字招牌」。全国各地来的病人,点名要找他做手术。上个月,一个东北来的企业家,主动脉根部瘤合并主动脉瓣关闭不全,跑遍了全国大医院,最后还是来三博医院。
夏院长走进心脏外科的时候,李泽会正在查房。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夹,站在病床边,弯腰用听诊器听着病人的胸腔。家属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李泽会听完,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对家属说:「恢复得很好,人工瓣膜功能正常,心功能明显改善了。下周可以出院了,出院后按时吃抗凝药,定期来复查就行。」
家属激动得眼眶都红了,一个劲儿鞠躬:「李主任,谢谢您!」
李泽会摆摆手,用带着点口音的普通话说:「不用谢,这是我们的工作。」
他转身往外走,看见夏院长,愣了一下:「夏院长?您怎么来了?」
夏院长笑着说:「路过,来看看。刚才那个是主动脉瓣置换术后?」
李泽会点点头:「对,生物瓣,微创入路,术后第五天,恢复得不错。」
两个人并排往办公室走。夏院长问:「最近手术多吗?」
李泽会说:「不少,这周排了五十多台,明天有一台新生儿大动脉转位,病人刚出生十二天,体重只有三公斤,难度比较大。」
夏院长说:「你自己主刀?」
李泽会点头:「我自己来,带着年轻医生做。这种病例,他们需要多看,多参与,慢慢才能上手。」
走到办公室门口,李泽会推开门,请夏院长进去坐。夏院长摆摆手:「不坐了,还有几个科室要转,你忙你的。」
李泽会也不勉强,点点头:「那您慢走。」
夏院长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对了,你招的那个博士最近怎么样?」
李泽会说:「挺好的,上手很快,悟性高,手也稳。上周在我的指导下独立做了一台冠状动脉搭桥,很顺利,术后病人恢复得不错。」
夏院长点点头:「好好带。再过几年,他们就是咱们的顶梁柱。」
李泽会认真地说:「请您放心,咱们自己能培养出世界一流的心外科医生。」
最后一站,是急诊中心。
急诊中心在一号楼一层,是整个三博医院的入口,也是最忙最乱的地方。每天二十四小时,各种各样的病人潮水般涌进来:车祸外伤的丶高处坠落的丶突发心梗的丶脑出血的丶酒精中毒的丶打架斗殴的……什么都有。
自从去年三博把胸痛中心丶创伤急救中心丶卒中中心全部整合到急诊中心统一管理后,这里变得更加复杂。三个中心各有各的流程,各有各的专家,各有各的「脾气」,让一个年轻人去协调这些「大佬」,夏院长心里一直有些打鼓。
夏院长走进急诊科的时候,宋子墨正站在分诊台前,和一个护士说着什么。看见夏院长,他快步迎过来。
「夏院长?」
夏院长说:「来看看,今天忙吗?」
宋子墨说:「还行,早上来了两个车祸的,一个脾破裂,一个股骨骨折,都送手术室了。还有一个心脏骤停的,在抢救室按压了二十分钟,人回来了,现在送ICU继续监护。」
夏院长点点头,跟着他在急诊科里转了一圈。
抢救室里,几个医生护士正在处理一个新来的病人。病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脸色煞白,大汗淋漓,捂着胸口,旁边站着一个焦急的老太太,手足无措地抹眼泪。
宋子墨只看了一眼,就对旁边的护士说:「心梗表现,马上通知导管室,启动胸痛流程。」
他说着就走进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几个医生护士配合默契。有人推心电图机,有人建立静脉通道,有人抽血送检,有人给病人吸氧,有人安抚家属。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三分钟,病人就被平稳地推往导管室。
宋子墨走出来,对夏院长说:「这帮年轻人,现在越来越熟练了。」
夏院长笑了:「那是你带得好。」
宋子墨摆摆手,谦虚道:「我哪带得好,是他们自己肯学。再加上流程顺了,大家知道什么时候该干什么,自然就快了。」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夏院长忽然问:「子墨,现在将胸痛中心丶创伤急救中心丶卒中中心全划到急诊中心管理,运转得还顺畅吧?」
夏院长的弦外之音是:那几个中心的负责人都是资深专家,脾气都不小,跟你配合得怎么样?你一个不到四十岁的年轻人,镇不镇得住他们?
宋子墨听懂了,笑了笑,说:「运转挺好的。刚开始肯定有个磨合期,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习惯。但磨合期过了之后,反而比之前更顺了。现在大家的目标是一致的,缩短D-to-B时间,提高抢救成功率。只要目标一致,方法可以商量。再说了,」他顿了顿,「有院长您和杨教授在背后撑着,我心里有底。」
夏院长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
宋子墨说:「好,谢谢院长。」
从急诊科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夏院长站在门诊大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看了很久,忽然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旁边有个导诊台的护士看见了,好奇地问:「夏院长,您笑什么?」
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的。」
十多年了。
十多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他和几个创始人站在这里,指着脚下的土地说,我们要在这儿建一所不一样的医院。
那时候没人相信他们。一个从零开始的新医院,凭什么跟那些盘踞百年的「老店」比?要人才没人才,要品牌没品牌,要病人没病人。
他们没争辩,只是埋头做事。
建医院,买设备,招人,培养人,送出去,请进来。一年一年,一步一步,像农民种地一样,春播秋收,不问前程。
到今天,十多年过去了。
上个月,一位哈佛医学院的教授来参观考察。他看了神经外科和心脏外科的手术直播,最后在留言簿上写了一句话:
「Thisisworld-class.」
翻译过来就是:这是世界级的。
这句话,传到了夏院长耳朵里,他偷偷一个人开心地笑。
他距离自己的理想,越来越近了。
这就是他想要的三博:博医丶博教丶博研。医,教,研,三位一体。
他想起十多年前,他和几个创始人坐在一起,给医院起名字。有人说叫「三博」吧,因为正好三个骨干,夏院长丶韩主任丶周主任,是建院的第一批博士。
但后来,他们赋予了这两个字更深的意义:博医,博教,博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