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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狱第三层。
余烬扛着那柄用碎片拼起来的巨剑迈进去时，脚底下踩到的是一片极其柔软的、如同被铺了厚厚一层绒毯的地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绒毯是粉色的，踩上去有极其细微的毛绒触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浓郁的、混合了酒香与果香的甜腻气息。
头顶的穹顶不再是黑褐色的岩壁，而是一片被暖光照亮的、如同被精心布置过的殿顶，殿顶上垂着层层叠叠的黄色纱幔，纱幔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中轻轻飘荡着。
前方有一座殿。
殿门大敞着，门内灯火通明，光线柔暖得如同被融化的琥珀。殿中摆着一条极长的桌案，案上铺着暗红色的锦缎，锦缎上摆满了玉盘银盏，盘中盛着晶莹剔透的仙果，盏中斟着琥珀色的酒液。酒液在盏中微微晃荡着，散发出的香气浓郁得几乎凝成了实质，闻一口便觉得神魂都轻了几分。
两个女人正坐在桌案后面。
左边的那个穿着一身极其鲜艳的红裙，裙摆开叉开到了大腿根部，露出一双雪白丰腴的长腿。她的身段极其妖娆，该丰腴的地方丰腴得极其张扬，该纤细的地方纤细得极其勾人，五官明艳得如同一团正在燃烧的火，那双眼睛朝着余烬看过来时带着一种极其浓烈的、如同要将人整个儿吞下去的炽热。
右边的那个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裙摆安安静静地垂在脚踝处，露出一双赤着的、极其白皙的脚。她的身段极其清瘦，清瘦得如同一根被剥去了所有叶子的柳枝，五官清冷而精致，如同一块被雕琢得极其用心的冰。那双眼睛落在余烬身上时，带着一种极其淡薄的、如同在看一件不太合心意的物什般的冷淡。
红衣女子先开口了，声音软糯得如同一团被化开了的蜜糖。
“这是谁家的小兄弟来了，赶了这么远的路，累了吧。”她从桌案后站起来，红裙的下摆拖在地面上，脚步轻缓地朝着余烬走来，腰肢扭动的幅度极其精准，每一步都踩在一个让人移不开眼的节奏上，“远来便是客，姐姐给你备了酆都酒，这东西外面可喝不着。”
白衣女子没动，只是坐在桌案后，端起一盏酒自己抿了一口，眼睫低垂着，如同在看酒盏中自己的倒影。
余烬扛着巨剑站在殿门口。
红衣女子扭着曼妙的身姿，热情地走到了他面前，弯下腰来，那张明艳的面孔凑近了小骷髅的颅骨，红唇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中带着一股极其浓郁的、如同被蜜糖浸泡过的酒香。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在余烬的颚骨上轻轻点了一下。
“姐姐这还有地狱仙果，吃了能涨修为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如同一句在枕边说的悄悄话，“姐姐这儿什么都有，你想要什么，姐姐都给你。”
白衣女子终于开口了，声音清冽得如同一盆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留在这里，陪我们。第三层比上面两层舒服多了，不用打打杀杀，有酒有肉，有我们，你想做什么我们都随便你。”
余烬的魂火摇动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看桌案上那些玉盘银盏中的仙果神药，又看了看面前那张凑得极近的、明艳得如同被点燃了的面孔，再看了看桌案后面那个端着酒盏、神色清冷如冰的白衣女子。
然后，他毫无征兆地抡起了巨剑。
下一息，红衣女子的脑袋应声飞了出去。
她大概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那张被无数男人捧过的脸、那副被无数男人馋过的身子，怎么在这个小骷髅面前连一息都没撑住。
那颗明艳的头颅在空中翻滚了两圈，暗红色的液体从脖颈断口处喷出来，溅在殿门的门框上，将那层暗红色的纱幔染得更深了几分。
白衣女子在微微愣神之后，反应极快。
她从桌案后弹起来，身形如同一道被拉直了的白练，朝着殿内的深处退去。她的右手在退避的同时挥了一下，桌案上的玉盘银盏同时炸开，盘中的仙果、盏中的酒液全部化成了一团团极其浓烈的粉色雾气，朝着余烬的方向铺天盖地地卷过来。
那雾气中带着极其强烈的迷幻道法，触到骨壁时如同被无数只柔软的手同时抚摸，试图将他的神魂往某个极其舒适的方向拽。
可惜任凭那层粉雾笼罩，在余烬身上却是没有丝毫作用，那一丝金色的不灭剑意在魂火上萦绕不止，他扛着巨剑追进了殿内，白衣女子退得快，他追得更快，巨剑在殿中划出一道又一道暗红色的弧光，将那些纱幔、桌案、灯盏尽数斩碎！
白衣女子退到了殿后的一面墙壁前，背脊贴上了壁面，那双清冷的眼睛中终于浮现出了一丝极其清晰的慌乱。
她双手在身前合拢，口中极快地念了一串咒诀，殿中的地面裂开，无数条粉色的藤蔓从裂缝中窜出来朝着余烬缠去。
余烬的剑没有停。
巨剑横斩，藤蔓尽断。
第二剑竖劈，白衣女子身前凝聚的护盾碎成了光屑。
第三剑直接剑准地穿过了她的胸口，从后背透出，将她钉在了壁面上。
白衣女子的身体在剑尖下抽搐了两下，那双清冷的眼睛缓缓失去了光彩，头颅垂落下来！
余烬脸色平静地拔出剑刃，也没去看那软下来的白衣尸体，只是眸光淡淡地环顾四周。
殿中彻底安静。
酒香散去，纱幔碎了一地，桌案翻倒，仙果滚在角落里，酒盏碎成了渣。
只是片刻之后，余烬发现了不对，殿后的墙壁上没有门，殿前的入口不知何时消失了，整座殿似乎变成了一个密闭的盒子。
他找了一圈，没有通往第四层的入口，连回第三层的路也没有了。
余烬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下。
身后忽然响起了笑声。
那笑声极其柔媚，如同被风卷起来的蜜糖，在密闭的殿中回荡着。他回头一看，红衣女子那颗被他削飞的脑袋不知何时又回到了脖颈上，白衣女子胸口那个被剑刺穿的洞也消失了，两个女人重新站在了桌案后面，红衣的依旧明艳丰腴，白衣的依旧清冷如冰。
红衣女子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神中却没了方才那种勾人的炽热，只剩下一层极其淡薄的、如同在看一只试图从笼子里往外爬的仓鼠般的玩味。
“小兄弟，炼狱第三层除了后土娘娘，谁也过不去。”红衣女子摊了摊手，语气随意得如同在说一件极其寻常的事，“这里可不是靠你打打杀杀就能离开的。”
白衣女子端起一盏重新斟满的酒，抿了一口。
“可惜了。”她放下酒盏，那双清冷的眼睛中没有任何温度，“你要是肯留下来陪我们喝喝酒、说说话，也许过上几百上千年我们心情好了，会给你指条路。可你一上来就砍脑袋，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
红衣女子叹了口气，拍了拍手掌。
殿中的一切在那一瞬间变了。
暗红色的纱幔变成了灰白色的蛛网，桌案上的锦缎变成了被虫蛀穿的破布，玉盘银盏变成了碎骨片和黑石渣。那壶酆都酒变成了一颗半裂的骷髅头，两个眼窝里还残留着暗绿色的磷火。盘中那些晶莹剔透的仙果变成了一堆灰烬，盏中的琥珀酒变成了黑水。整座殿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如同被大火烧过又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废墟，空气中弥漫着极其浓烈的腐臭与骨灰气息。
红衣女子的红裙变成了半截灰白色的骨架，附着着几片没烂干净的肉，那张明艳的面孔变成了半白骨半腐肉的模样，一只眼窝里空着，另一只眼窝里吊着一颗干瘪的眼珠。
白衣女子也好不到哪去，白裙成了几缕挂在骨架上、被风吹得忽飘忽停的破布条，那张清冷的面孔只剩半张了，另一半是裸露的颧骨和牙床。
“既然你非得动手。”红衣女鬼用那只吊着眼珠的眼窝看着余烬，下颌骨咔嗒咔嗒地响着，“那就永远留下来陪我们吧。”
白衣女鬼用那半张嘴冷冷地笑了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