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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暗潮交锋(第1/2页)
五月初二,松江证券交易所。
卯时刚过,黄浦江畔的这栋三层砖楼前已排起长队。商贾、士绅、甚至普通市民,人人手中攥着银票,眼中闪着期待与忐忑。这是开市第二日,昨日的疯狂还历历在目——十二支股票中有八支涨停,最高涨幅达三成。
“沈兄,你看这‘松江纺织’还能进吗?”一个徽商拉住沈廷扬的族弟沈万金。
沈万金捻须沉吟:“昨日收盘价三两二钱,比发行价已涨四成。依我看,再涨也有限了。倒是‘宁波海运’,发行价五两,昨日只涨到五两八钱,今日或有空间。”
话音未落,交易所大门打开。人群涌进大堂,将十八个交易窗口围得水泄不通。墙上挂着十二块水牌,红笔写涨,黑笔写跌。开盘锣声响起的刹那,报价声如潮水般响起。
“松江纺织,三两五钱,买五百股!”
“宁波海运,五两九钱,卖一千股!”
“让开让开!江南造船,六两二钱,全收!”
二楼雅间,刘宗周透过窗格看着楼下景象,眉头微皱:“沈尚书,这般喧哗,可有失体统。”
沈廷扬笑了:“刘大人,股市本就是这般模样。您看——”他指着楼下几个激动得面红耳赤的老者,“那几位,都是苏州的老翰林,致仕前最恨铜臭。如今拿着积蓄来炒股,比谁都上心。”
“可这般投机,万一崩盘……”刘宗周忧心。
“所以要有规矩。”沈廷扬正色道,“我已制定《证券交易禁令十二条》:禁止操纵市价,禁止散布谣言,禁止官员参与……违者,轻则罚款,重则入狱。另外,每支股票每日涨跌不得超过三成,超过即停牌。”
说话间,楼下忽然骚动。有人高喊:“松江纺织跌了!三两四钱!”
刚才还争相买入的人群瞬间转向抛售。几个反应慢的,手中股票已贬值一成。
刘宗周看得心惊:“这……这未免太过凶险。”
“所以朝廷要设‘平准基金’。”沈廷扬解释,“当某支股票非理性下跌时,朝廷出面买入托市;非理性上涨时,则卖出压市。如此,可防大起大落。”
正说着,亲信匆匆上楼,在沈廷扬耳边低语几句。沈廷扬脸色微变。
“刘大人,出事了。”他压低声音,“有人在暗中收购‘江南造船’的股票,已掌控三成。据查,背后是南京的几个致仕武将。”
“他们要做什么?”
“江南造船掌控长江水师六成战船维修,若落入他人之手……”沈廷扬没有说完,但刘宗周已明白——这是要卡住朝廷水师的命脉。
“立即停牌!”刘宗周果断道,“以‘涉嫌操纵市场’为由,暂停江南造船交易。同时,请锦衣卫介入调查。”
“可这会引发恐慌……”
“顾不了那么多了。”刘宗周目光如炬,“新政绝不能毁在这等人手中。沈尚书,你坐镇交易所,我去会会那些人。”
同一日,登州,枪炮工坊。
薄珏盯着眼前这根刚刚钻废的枪管,眉头拧成结。内壁的螺旋膛线深浅不一,最深处近一分,最浅处不足半厘。这样的枪管,打出去的子弹会翻滚,别说精度,不炸膛就是万幸。
“大人,这已经是第八根了。”老工匠满脸愧色,“蒸汽机的力道不好控制,钻头也容易磨损……”
薄珏拿起钻头细看。这是用上等精铁打造的,但钻坚硬的枪管钢,很快就钝了。
“换金刚石钻头。”他忽然道。
工坊内一片寂静。金刚石,那是比黄金还贵的宝石。
“大人,金刚石太稀少了,咱们……”
“去京师调!”薄珏斩钉截铁,“告诉皇上,线膛步枪能否量产,全看金刚石钻头。另外——”他走到那台蒸汽钻床前,“改造这台机器,增加调速齿轮。钻头进给要均匀,不能时快时慢。”
命令下达,工坊再次忙碌起来。但薄珏知道,这些都需时间。而郑芝龙在海上的战报,每日都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他来到隔壁火药工坊。这里景象不同,一排排木架上摆满了颗粒火药,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硝石的混合气味。几个工匠正在用特制的筛子筛选颗粒,确保大小一致。
“大人,新一批颗粒火药,爆速又提升了半成。”负责的工匠兴奋道,“用的是薄珏大人您改良的配方,加了少许白糖。”
白糖能提升火药燃烧速度,这是薄珏从泰西工匠那里学来的技巧。代价是成本增加,但为了威力,值得。
“产量如何?”
“每月可产四万斤,若三班倒,能到六万斤。”
薄珏点头:“全部供给水师。特别是开花弹和火龙火箭的装药,必须用颗粒火药。”
离开火药工坊,他来到最机密的“火箭试验场”。这里远离港口,四周有高墙,守卫森严。场中架着三具新式的火龙火箭发射架——不再是简单的木架,而是可调节仰角、带瞄准具的钢架。
“试射!”
十二枚火箭呼啸而出,这一次,弹道更加稳定,落点集中在方圆二十丈内。射程达到八里,已超过荷兰最远火炮的射程。
“好!”薄珏难得露出笑容,“立即量产!至少造一百具!”
“大人,铁料不够了……”工匠提醒。
薄珏咬牙:“拆!把库存的旧炮、废铁,全部熔了用!告诉孙军门,水师所有报废船只的铁钉、铁锚,全部送来!”
这是破釜沉舟。他知道,舟山战役一旦开打,这些火箭将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五月初三,朝鲜,义州。
李自成站在鸭绿江边,看着对岸的镇江堡。那是建州在鸭绿江北岸最重要的据点,守军三千,储备着大量粮草。
“将军,哨探回报,镇江堡昨日运进粮车三百辆,看车辙印,每车至少载粮五十石。”王二禀报,“另外,还有三十车火药,十车箭矢。”
“一万五千石粮,够建州一支万人队吃半个月。”李自成眯起眼睛,“看来,皇太极真准备大举南下了。”
“那咱们打不打?”
“打,但要换个打法。”李自成指着地图,“你看,镇江堡背靠鸭绿江,三面环山,易守难攻。强攻的话,咱们这两千人不够填的。所以——”他手指划向堡西二十里处,“打这里。”
那是一个山谷,是镇江堡通往沈阳的必经之路。
“王二,你带五百人,今夜渡江,埋伏在山谷两侧。我带其余人,佯攻镇江堡。等堡中守军出来救援时,你们截断他们的退路,咱们前后夹击!”
“可万一堡中守军不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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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逼他们出。”李自成冷笑,“我带人在堡外骂阵,骂他祖宗十八代。建州人最重脸面,守将若不出战,以后在族里抬不起头。”
计划已定,当夜子时,王二率五百精兵乘小艇悄悄渡江。李自成则大张旗鼓,在黎明时分率一千五百人出现在镇江堡外。
晨雾中,明军列阵,战鼓擂响。李自成单骑出阵,对着城头用刚学会的女真语高声叫骂。他骂得粗俗不堪,从守将的出身骂到长相,从武艺骂到人品。
城头守将额尔赫气得脸色铁青。这位镶白旗的甲喇额真,何时受过这等羞辱?
“开城门!老子要宰了这明狗!”他拔刀怒吼。
副将连忙劝阻:“额真大人,明军挑衅,必有埋伏。大汗有令,死守不出……”
“放屁!”额尔赫一脚踹开副将,“被人骂到祖宗头上还不应战,以后怎么带兵?开城门!亲兵队随我出城!”
城门缓缓打开,额尔赫率八百骑兵冲出。李自成见状,拨马便走。明军阵型看似慌乱,实则有序后撤。
额尔赫追出五里,忽然心生警惕——太顺利了,明军败退得太有章法。但此时想退,已经晚了。
两侧山坡上,箭如雨下。王二的伏兵杀出,截断退路。李自成率军回身,前后夹击。
战斗持续不到半个时辰。额尔赫战死,八百骑兵被全歼。明军伤亡不足百人。
“快!打扫战场,收集箭矢、马匹,立即撤退!”李自成下令,“建州援军很快就到!”
果然,一个时辰后,镇江堡方向烟尘大起,至少两千建州骑兵杀来。但李自成部已退到江边,乘船渡江。建州骑兵追至江边,只能望江兴叹。
这一仗,歼敌八百,缴获战马五百匹,粮车三十辆。更重要的是,打乱了建州的补给计划。
消息传到沈阳时,皇太极正在与蒙古使者会盟。闻讯,他摔碎了手中的玉杯。
“李自成……又是李自成!”他眼中闪着杀意,“传令阿济格:率正白旗主力南下,务必剿灭这股明军!还有,告诉江南那边,加紧行动!朕要看到朱由检首尾难顾!”
五月初四,京师,乾清宫。
朱由检同时收到了三份奏报:松江股市异动,登州火器进展,朝鲜小胜。
他先看了刘宗周关于股市的密奏。“南京武将暗中收购江南造船股份……欲掌控水师命脉……”朱由检冷笑,“好大的胆子。”
“王承恩,传旨骆养性:即刻南下,彻查此事。凡涉案者,无论官阶,一律锁拿进京。告诉刘宗周,江南造船暂时国有化,朝廷全资控股。”
“陛下,这会引起江南商贾恐慌……”
“恐慌比失控好。”朱由检淡淡道,“等清理完这些蛀虫,再放开不迟。”
他接着看薄珏的奏报。“线膛步枪量产遇阻,需金刚石钻头……火箭射程八里,精度提升……”朱由检沉吟片刻,“传旨内库:所有金刚石存货,全部调往登州。再传旨南洋藩属:高价收购金刚石,有多少要多少。”
最后是李自成的战报。“歼敌八百,缴获甚丰……”朱由检露出微笑,“这个李自成,总能给朕惊喜。传旨:赏李自成部白银万两,赐‘忠勇’旗一面。再告诉熊廷弼,让他配合李自成行动,牵制建州主力。”
处理完军务,朱由检问:“荷兰那边有消息吗?”
“郑芝龙奏报,荷兰舰队退守舟山本岛,正在修复损伤。但哨船发现,有新的荷兰船只从南洋驶来,似为增援。”王承恩低声道,“另外,西班牙使臣已抵澳门,表示愿与大明结盟,共同对付荷兰。”
“好。”朱由检点头,“告诉郑芝龙,不必急于进攻舟山。加固防线,补充弹药,等待战机。至于西班牙人……”他想了想,“让礼部派人接触,可以谈结盟,但条件要明确:大明与西班牙平等交往,互设商馆,共同维护南洋贸易。”
这是远交近攻。荷兰是大明眼前的敌人,西班牙可以是暂时的朋友。
“陛下,还有一事。”王承恩小心翼翼,“朝中几位老臣联名上疏,说陛下近期行事过于酷烈,恐失人心……”
朱由检笑了:“他们说的是肃清叛逆、整顿股市这些事吧?告诉这些老臣,朕的刀,只砍该砍之人。让他们管好自己的门生故吏,若有不法,朕的刀也不认人。”
话语平静,但杀气凛然。王承恩不敢再言。
黄昏时分,朱由检难得清闲,去了御花园。暮春时节,园中百花盛开。他走到一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满树槐花。这是天启皇帝当年亲手种的树。
“皇兄,你若在天有灵,看到今日的大明,会怎么想?”他轻声自语。
五年前,他穿越而来,接手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帝国。如今,新政初见成效,军力日益强盛,民心逐渐归附……但代价呢?杀了多少人,得罪了多少势力?
“陛下。”张皇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朱由检回头,见皇后带着太子走来。太子手中捧着一个小罐子。
“父皇,儿臣和母后采了槐花,要做槐花糕。”太子奶声奶气,“母后说,父皇最爱吃这个。”
朱由检心中一暖,抱起太子:“好,那父皇就等着吃糕。”
张皇后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眼中闪过心疼:“皇上,国事再忙,也要保重龙体。”
“朕知道。”朱由检放下太子,轻声道,“皇嫂,你说,朕是不是太急了?五年时间,就想做完几代人该做的事。”
张皇后摇头:“皇上,妾身不懂军国大事。但妾身知道,这五年来,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这就够了。”
暮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
朱由检望着这万家灯火,心中涌起一股力量。
是的,这就够了。
为了让这灯火长明,为了让百姓安居,他愿意承担一切骂名,愿意面对一切挑战。
这个夜晚,紫禁城很安静。
但朱由检知道,暗潮仍在涌动。
江南的股市,东海的海战,朝鲜的烽火,朝堂的博弈……
所有这些,都是这盘大棋的一部分。
而他,必须下好每一步。
因为他是皇帝。
因为他的肩上,是万里江山,是亿万生民。
夜风吹过,槐花飘落。
而年轻的皇帝,已准备好迎接下一场交锋。
这盘棋,还远未到终局。
但他相信,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大明。
属于这个正在苏醒的古老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