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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六天,放风快结束的时候。
老许找到苏凌云。
她从洗衣房后面绕过来,佝偻着背,一瘸一拐,手里拿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走到苏凌云旁边时,她弯下腰,像在系鞋带。
苏凌云蹲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那本破旧的杂志。她的眼睛看着后山,看着那台黄色的钻机。钻杆在转,嗡嗡声一刻不停。钻机在后山的半山腰上,旁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每天放风的时候,那辆车的车窗会摇下来一条缝,伸出一只望远镜,对着放风场,对着行政楼,对着锅炉房。对着她。
“阿权昨晚又和那个管教见面了。”老许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纸页。“锅炉房后面,煤堆旁边。我只听到一句。”
苏凌云没有动。
“他说,‘小鹿那边盯紧点,别让她坏了老板的事。’”
老许直起腰,一瘸一拐地走了。
苏凌云蹲在原地。小鹿那边盯紧点,别让她坏了老板的事。陈景浩。阿权不仅是助理,他还负责监视小鹿。小鹿以为自己替陈景浩办事,以为自己是心腹,以为每天去行政楼汇报是在立功。她不知道阿权在盯着她。她只是一颗棋子。
陈景浩不信任何人。所以他派阿权坐在后山那辆黑色轿车里,用望远镜盯着监狱里的每一个人。小鹿,阎世雄,她。都是棋子。
苏凌云不用回头也知道,那辆车的车窗正对着她。后脖颈有一点发紧。被人盯着的时候,汗毛会竖起来,像有一根手指悬在颈椎上方,没有碰到,但很近。她没有回头。不能回头。回头了,他就知道她发现了。
她合上杂志,站起来,往洗衣房走。经过放风场中央的时候,那道目光跟了她一路。她没有加快脚步。走进洗衣房,机器的轰鸣声扑面而来。她走到三号熨烫台前,拿起熨斗,压下去。蒸汽嗤地腾起来。
阿权来,不只是眼睛,也是一只手。必要的时候,那只手会掐住她的脖子。她必须在阿权动手之前,带着所有人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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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风。苏凌云又蹲在老槐树下。
小鹿从墙根下站起来,往行政楼走去。低着头,像怕被人看见。苏凌云看见后山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一道反光闪了一下——望远镜的镜头,跟着小鹿,从墙根一直跟到行政楼门口。
老许又过来了。经过的时候,嘴唇动了动。
“那个管教,后勤科的老吴。管物资的。他跟阿权见过四次了,都在锅炉房后面。”
苏凌云的手指在杂志边缘停了一下。老吴。后勤科的。管物资,就能往监狱里带东西,也能往外面传消息。他是阿权在监狱里的内应。她不会现在动他。现在动他,会打草惊蛇。她需要老吴继续传消息,让陈景浩以为一切正常。她需要阿权继续以为自己在暗处。
她站起来,往洗衣房走。
小鹿已经从行政楼出来了,手里攥着一个白色信封,塞进内衣暗袋。阿权看见了。望远镜的镜头跟着她,从行政楼门口一直跟到食堂门口。
苏凌云走进洗衣房,拿起熨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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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凌晨两点,锅炉房地下。第二次全程演练。
距离上一次过了三天。这三天里,白晓把绳子重新检查了一遍,每一寸都摸过,有一个地方磨损了,她剪掉重新接了,接头上打了三个死结,拽了又拽。林小火磨了两把凿子,刃口磨得发亮,手指在刃上试过,一碰就是一道白印。何秀莲缝好了最后一条安全带,针脚密得像是长在布上的,拉都拉不开。沈冰把路线图又背了三遍,闭着眼睛能画出每一个岔路口。苏凌云什么都没做,只是在脑子里把每一步走了几十遍,走到闭着眼睛也能看见那些石头、那些水、那些钢钉的位置。
裂谷到了。五个人依次下降,苏凌云在底部接应。这一次没有人打转,没有人踩空。
地下河。水凉到骨头缝里。五个人涉水而行,脚步比上次快。何秀莲比其他人矮,水漫到了大腿根。她咬着嘴唇,步子迈得很大。苏凌云回头看了她一眼。何秀莲点了点头——我能行。
第二次集体开始攀爬岩壁。
工具还在准备。抓钩需要时间,垫布需要时间,钳子需要时间。苏凌云算过,这些东西备齐至少还要三周。三周不能干等。
演练第一个是为了压缩时间。这条路每多走一次,就能快几分钟——涉水的步频、攀裂谷的节奏、挤裂隙的角度,每一个环节都能再快一点。几分钟不多,但累加起来就是生死之差。
第二个是为了体能。地下的路对身体是消耗,涉水、攀爬、下降,每一段都在吃体力。体能跟不上,路线记得再熟也没用。所以这几次演练,所有人都必须参加。每一次都要比上一次更快。
苏凌云爬到洞口,把绳子系在大石头上,拉紧。绳子绷直了,垂下去。
“一个一个上。林小火,你先。”
林小火抓住绳子往上爬。动作很快,每一步都很准。爬到内凹段,身体悬空,她调整了一下,脚蹬到凸起,翻上去。手抓住洞口边缘。苏凌云拽住她的手腕,拉上来。
白晓第二个。没有背包,爬得比之前快。爬到一半踩滑了一块石头,身体往下坠了一截,绳子晃了两下。她自己稳住了,重新找到落脚点,继续往上。苏凌云抓住她的肩膀,拉进来。
沈冰第三个。她的手在发抖,眼镜一直在滑,爬几级就用肩膀推一下。苏凌云的头灯照着她的脚下。“别急。踩左边那块。”沈冰咬着牙往上,到洞口时手指已经僵了。苏凌云掰开她的手,一根一根,拉上来。
“何秀莲。”
何秀莲抓住绳子。她的手势很稳——那些缝了无数遍的动作,她的手指比任何人都记得怎么做。她开始往上爬。一级,一级。爬到内凹段的时候,身体开始打转。她停下来,用脚蹬住岩壁,止住了旋转。继续往上。
然后她掉了下去。
手从绳子上滑脱了。身体从岩壁上脱开,头灯的光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然后被绳子拽住了——安全带还在腰上。绳子猛地绷直,她的身体在半空中弹了一下,撞在岩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头灯灭了。
林小火在下面死死拽着绳子,身体被带得往前冲了一步。白晓从侧面扑过来,两只手一起抓住绳子。绳子绷得像铁棍,在岩壁上磨得嘎吱响。
何秀莲挂在绳子末端,身体慢慢转着。左脚踝扭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青紫色从脚踝蔓延到小腿,皮肤绷得发亮。她没有叫。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滴下去,滴在黑暗中。
苏凌云趴在洞口边缘,手已经伸出去了,但够不到。十五米。她看着何秀莲挂在半空中,头灯灭了,只有下面几盏头灯的光照着她。何秀莲的身体在晃,受伤的那只脚垂着,脚尖朝下。
“把她放下去。”苏凌云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林小火,慢慢放。白晓,你拉着。慢慢放。”
绳子一点一点往下送。何秀莲的身体一点一点往下降。她没有出声。她从来不发出声音。但她的手攥着绳子,攥得指节发白。每往下降一段,绳子颤一下,她的手就攥得更紧。
到了底部。林小火接住她,把她平放在石头上。苏凌云从岩壁上降下来,蹲到何秀莲旁边。
左脚踝已经完全肿起来了,青紫色从小腿蔓延到大腿,看不出踝骨的形状。苏凌云脱掉她的鞋。一碰就疼,何秀莲的腿猛地抽了一下。她咬着嘴唇,没出声。血从嘴唇上渗出来,滴在石头上。
苏凌云没问“还能走吗”。她看了林小火一眼。林小火蹲下来,把何秀莲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架起来。
苏凌云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洞口外面。
月光很亮,照在灌木丛上,照在荒草地上,照在远处的围墙上。围墙至少四米高,墙顶的碎玻璃反射着月光,冷冷地发亮。围墙外面是后山,黑沉沉地压在那里。
她盯着那个黑色的轮廓,盯了几眼。
然后她转过身。
“回去。”
五个人原路返回。
何秀莲被林小火架着,一只脚跳着走。涉水的时候,林小火把她背过去。何秀莲趴在林小火背上,两只手攥着林小火的肩膀,攥得指节发白。她没有出声。
攀裂谷的时候,苏凌云在下面托,白晓在上面拽。绳子勒进何秀莲的腰,她的身体在空中晃着,受伤的那只脚垂着,脚尖朝下,青紫色的脚踝在头灯的光里一晃一晃。
何秀莲的脚踝越肿越大,青紫色从小腿蔓延到大腿。她的嘴唇一直咬着,血干了又流,流了又干,结了一层褐色的痂。
没有人说话。巷道里只有呼吸声和脚步声,粗重,不均匀。
回到锅炉房外面,天快亮了。钻机还在响,嗡嗡嗡的,一刻不停。
苏凌云看了一眼手表。四小时整。比上次快了二十分钟。
林白在锅炉房里等着。她蹲下来,捏了捏何秀莲的脚踝。手指按下去,何秀莲的腿猛地一抽,整个人往后缩。林白抬起头,看着苏凌云。
“韧带伤了。可能撕裂。至少两周不能动。”
两周。
苏凌云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她没看何秀莲,看着林白。“两周之后呢?”
林白沉默了两秒。“两周之后能走,但不能爬。攀爬需要脚踝发力,至少再等一周。”
三周。
苏凌云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头灯的光照在地上,照出何秀莲肿得变形的脚踝。距离九月四号还有三十三天。三周不能攀爬,只剩不到十二天。十二天,只够一次演练。没有试错的机会了。一次必须成功。
何秀莲用手语比划:我能行。两周就好。我能爬。
苏凌云看着她。何秀莲的嘴唇上结着血痂,眼眶里含着泪,但没有流下来。手指还在比划,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我能行。
苏凌云没有回答。她蹲下来,用囚服的下摆把何秀莲的脚踝包住。动作很轻,很慢。何秀莲的脚踝在她手心里发烫,肿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先回去。”苏凌云说。“其他事,明天再说。”
林小火把何秀莲架起来,往监区走。白晓跟在后面,沈冰跟在后面。苏凌云走在最后。五个影子在晨光中无声地移动,何秀莲的影子歪歪扭扭的,一只脚拖在地上,画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苏凌云站在锅炉房门口,看着她们走远。然后转过身,看着后山的方向。
灰白色的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后山上。半山腰上,那辆黑色轿车的轮廓从夜色里浮现出来。车窗关着,看不见里面。
但阿权在里面。他在等。等有人从围墙里翻出来,等她露出破绽,等陈景浩给他动手的命令。
她盯着那辆车的轮廓,盯了很久。手指在口袋里攥着,攥得骨节发白。
三周。三十三天。一次机会。
她转过身,往监区走。身后,钻机还在响,嗡嗡嗡的,一刻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