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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半,开工铃响了。
苏凌云站在三号熨烫台前,手里的熨斗在床单上滑过。午休时她没睡着,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规矩的事。钱串子服了,马春花也服了,但服不等于忠心。忠心是时间堆出来的,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她需要时间,但时间不等人。她把熨斗抬起来,折好床单,放在旁边。又拿起一张,铺平。蒸汽升腾,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眼睛无意间扫过窗户。
窗户朝北,正对着后山。灰蒙蒙的山坡上,多了几个橙色的点。不是一顶,是好几顶。帐篷。她盯着那些帐篷,熨斗停在半空。旁边的人还在干活,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样。
昨天还没有。今天就有了。她数了数,五顶。旁边停着几辆车,白色的,车身上印着字。太远了,看不清。但她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景浩矿业”。陈景浩的公司。她放下熨斗,走到窗边。玻璃很脏,蒙着一层灰,但她能看见那些橙色的帐篷在风里轻轻晃动。旁边还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最后面,车窗贴着膜,看不见里面。她盯着那辆车,盯了很久。车里有人。她能感觉到。不是陈景浩,陈景浩不会这么快来。但不管是谁,都不是来旅游的。他们来了,监狱就会变。巡逻会加密,警戒会升级,放风会缩短,搜查会变多。每一步都会更难。她没有时间了。她要把通道打通,要把工具准备好,要把所有人安排好,要在陈景浩挖到矿之前跑掉。一步都不能错。
白晓从烘干区那边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看见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苏凌云点头。“五顶帐篷,四辆皮卡,一辆黑色轿车。至少十二个人。”
白晓的手顿了一下。“黑色轿车?”
苏凌云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回熨烫台,拿起熨斗。白晓跟在她后面。“碎石墙,今天还要去一次。化开了两块石头的水泥,搬到了后面。还有十几块。如果每次都能去,两周。如果不能,三周。加上后面的裂隙和水潭,至少一个月。”
苏凌云把熨斗压下去。“一个月。够了。我和沈冰再找机会去锅炉房看下矿脉和出口的情况。”
白晓没有继续问。她转身走了。苏凌云继续熨床单。她的手很稳,但她的脑子里一直在算时间。排水沟一个月,准备一个月,十天缓冲。同步进行锅炉房那边,够了。但前提是,这一个月里不能出意外。不能有突击搜查,不能有告密,不能有人受伤,不能有人背叛。她算了每一个人的账。钱串子不会背叛,她已经没有地方去了。马春花不会背叛,她不敢。刘小玲不会背叛,她好不容易拿到了好熨斗。王秀英不会背叛,她等了七年才等到这一天。陈桂花不会背叛,她算过了,跟着孟姐不亏。李小红不会背叛,她怕。周玉莲不会背叛,她哭过了。郑秀兰不会背叛,她是来还人情的。每一个人,她都算过了。算来算去,只有一个人,她算不准。小云。小云是站在她这边的,但她不知道她会不会一直站下去。她不知道她怕什么,想要什么,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转身。她算不准。所以她不用她。不让她知道太多,不让她参与核心,不让她接触工具。她是她的棋子,不是她的队友。棋子可以丢,可以换,可以牺牲。队友不行。
下午三点,放风时间。苏凌云走进放风场,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往老槐树走去。老槐树下已经有人了。小云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枯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她看见苏凌云,眼睛一亮,站起来想跑过来,又停住了。苏凌云没有看她。她走到老槐树下,蹲下来,背靠着树干。她抬起头,看着后山。那些橙色的帐篷在阳光下更加刺眼,像一群蹲在那里的狼。她盯着它们,盯了很久。
老许从她身边经过,佝偻着背,一瘸一拐的,手里拿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她走到苏凌云旁边,弯下腰,像在系鞋带。“来了十二个人。八个工人,两个技术员,一个领队。”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纸页。“还有一个,没穿工装。开黑色轿车,停在最后面。没下来。”
苏凌云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看清了吗?”
“没有。车窗贴着膜。”老许直起腰,慢慢走了。一瘸一拐的,消失在人群里。
苏凌云蹲在老槐树下,没有动。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脑子在转。十二个人。八个工人,两个技术员,一个领队。还有一个,没穿工装,开黑色轿车。那是谁?陈景浩不一定,他会在最后才来,在矿挖到的时候来。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但她知道,不管是谁,都不是来旅游的。她站起来,拍拍灰,往洗衣房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小云还蹲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那根枯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她的眼睛看着后山的方向,看着那些橙色的帐篷,看了很久。苏凌云收回目光,继续走。
下午的劳动时间,苏凌云站在熨烫台前,手里的熨斗在床单上滑过。她的动作还是那么机械,那么稳。但她的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恐惧,是计算。她在算每一步。算排水沟还有多少石头要搬,算工具还差什么,算时间还够不够。每一步都算好了,只等执行。
孟姐从烘干区走出来,走到她旁边。“看见了?”她的声音很低。
苏凌云点头。“看见了。”
孟姐沉默了几秒。“你打算怎么办?”
“跑。”苏凌云把熨斗抬起来,折好床单,放在旁边。“在他挖到之前跑。”
孟姐看着她。“需要我做什么?”
苏凌云想了想。“盯着小鹿那边的人。她还在禁闭室,明天出来。她出来之后,一定会搞事。她这两天在打听什么,都记下来。”
孟姐点头,转身走了。苏凌云继续熨床单。她把熨斗压下去,蒸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快了。不是快了,是已经在路上了。
从今天起,每一天都是倒计时。她要把每一分钟都用在刀刃上。
五点半,晚餐时间。苏凌云端着盘子走到角落坐下。孟姐在她对面坐下来,面前摆着半碗米饭,没有动。米饭是热的,但她没有胃口。她的眼睛盯着盘子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数,像在数时间。
“今天下午有人在打听排水沟的事。”孟姐说。“问了两个人,都说不知道。”
苏凌云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谁问的?”
“黄牙。”孟姐抬起头,看着她。“她说是帮朋友问的。但我不信。”
苏凌云没有说话。她夹了一块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咸菜很咸,咸得她的舌头发麻,但她没有皱眉。她在想黄牙。黄牙是孟姐的人,后来投靠了芳姐,又投靠了孟姐,她换了太多次,没有人信她。所以她只能做别人的棋子,帮别人打听消息,换一口饭吃。她问的是排水沟。谁让她问的?小鹿?还是芳姐?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排水沟的事,不能让她知道太多。白晓每次去都走东北角,从灌木丛那边绕,没人看见。黄牙打听不到什么。但有人让她打听,说明有人开始怀疑了。不是小鹿,小鹿还在禁闭室,明天才出来。是芳姐。芳姐明天也要出来。她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孟姐。不是打,是谈。她手里还有一条线,是外面的人。那个人能往监狱里带东西。她要用那条线换洗衣房的地盘。钱串子说的。钱串子不会骗她,不敢骗她。所以她信。她咽下咸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有点涩,像是放了太久,杯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垢。她把水杯放下。
“盯着黄牙。”苏凌云说。“她见了谁,说了什么,都记下来。”
孟姐点头。她低下头,开始吃饭。米饭是热的,但她嚼得很慢,很认真。她把每一粒米都嚼碎了再咽。
六点半,放风时间。苏凌云蹲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那本破旧的杂志。白晓从电工房那边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碎石墙,今天又去了一次。”白晓的声音压得很低。“化开了两块石头的水泥,搬到了后面。还有十几块。如果每次都能去,两周。如果不能,三周。加上后面的裂隙和水潭,至少一个月。”
苏凌云看着远处那些橙色的帐篷。“一个月。够了。”
白晓没有问够什么。她知道。她站起来,拍拍灰,走了。苏凌云蹲在原地,蹲了很久。她在算时间。一个月打通排水沟,一个月准备,十天缓冲。够了。够她跑掉。够她在陈景浩挖到矿之前跑掉。她站起来,往洗衣房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后山上,那些橙色的帐篷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群蹲在那里的狼。她转过身,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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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上,黑色轿车里,一个人坐在后座,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照出半张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深。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穿着囚服,站在洗衣房门口。她的头发很短,脸很瘦,但眼睛很亮。他把手机放下,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腥气。他盯着监狱的方向,盯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盯了很久。
“苏凌云。”他小声说。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