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沧元图小说网】09read.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六百九十五天。凌晨四点。
洗衣房的灯还没亮。苏凌云已经蹲在熨烫台后面了。
林小火第二个到。头发胡乱放着，眼睛底下挂着青。她在苏凌云旁边蹲下来，从兜里掏出布条往手掌上缠。一圈，两圈。第三圈用力拽了一下，指节绷白。
“老吴昨晚又去了。”她边缠边说，“在煤堆旁边站了很久。没动手。就走了。”
“他在等。”
“等什么。”
“等陈景浩到。”
白晓第三个到。沈冰第四个。何秀莲最后一个——左脚踩下去时身体偏了一下，但步子没停。她走到熨烫台旁站定，抬起左脚，脚尖点地，踝骨转了一圈。转到某个角度时，嘴角抿了一下。
苏凌云看着那只脚踝。“几成。”
何秀莲用手比划：六成。
苏凌云没说话。她站起来，抓住墙上的铸铁水管。引体向上。第一个。第二个。动作不快，每次下巴过管时停半拍，放下来也停半拍。第十个时手臂开始抖。第十五个时手心冒汗，管子变滑，她重新攥紧，第十六个。
林小火做深蹲。白晓在旁边，一样的节奏。两个人像两面镜子，蹲下，停，起来。沈冰在墙边做平板支撑，手肘撑在水泥地上，身体绷成一条直线。她手臂本来就细，撑了一会儿开始抖。汗从鬓角淌下来，领口湿了一圈。
何秀莲蹲在熨烫台旁，两手平举在胸前，手指在空中做动作。穿针，引线，打结。再穿针。动作很慢，但每根手指的运动都是独立的。她闭上眼，手指还在动。
苏凌云做到第二十三个时掌心开始疼。虎口和指根的位置，皮肤被铁管和布条来回摩擦，热辣辣的。第二十四个。下巴过管时掌心的皮肤正和布条粘在一起。第三十个，她松手落地。摊开手掌——布条中间有一小块颜色变深了，不是汗。她把布条重新缠了一遍，用力压住那处深色，抓住水管。第三十一个。
六点，洗衣房的灯亮了。女工们陆续走进来，没人往熨烫台后面看一眼。
第六百九十六天。凌晨四点。
苏凌云手掌上多了三个血泡。一个在右手虎口，破了，嫩肉粉红，边缘泛白。两个在左手指根，还没破，鼓着半透明的液体。她用布条把它们缠住。布条压上去时破的那个粘在布面上，没撕开，就那么缠上去了。
引体向上。第四十个。疼从皮肤传到肌肉，从肌肉传到骨头。第四十一个。
何秀莲今天开始做引体向上。她站在水管下抬头看了看，手伸起来又放下，第三次才抓住。脚离地，身体往上拉。拉到一半，左臂开始抖，从肩膀抖到手腕。她咬着嘴唇继续往上。下巴差两指碰到管子，停住了。然后放下来，左脚踝承了一下重，眉头皱了一下。
林小火走过来。“脚。”
何秀莲摇头。
“脚。”林小火声音不高，但很硬。
何秀莲把左脚伸出来。林小火蹲下，两根手指按在踝骨周围。按到外侧时，何秀莲的腿猛地一抽。
“这里。”林小火站起来，“今天别跳别蹲，只做上肢。”
何秀莲看着她，把手放下来。点头。
白晓在做俯卧撑。她在电工房拧了近一年年螺丝，小臂上肌肉一条条像拧紧的钢丝。但现在上臂也粗了一圈，肩膀线条从圆变成方的。她做俯卧撑下去快，上来慢，慢到能看见每根肌肉纤维在动。
沈冰今天平板支撑撑得比昨天长。起来时两只手肘磨破了皮，粉红嫩肉上沾着水泥灰。她用袖子蹭了一下，蹭下来一层灰，蹭不下来疼。
苏凌云做到第五十个。手上的布条湿透了。松手落地时手指伸不直，她用力伸直，指节咔咔响。摊开手掌揭下布条——破的那个血泡又裂开了，嫩肉上沾着布条的纤维，白色棉絮嵌在粉红色的肉里。她把布条重新缠上去，缠得比刚才更紧。
第六百九十七天。凌晨四点。
白晓的手臂上能看见血管了。青色的一条，从手腕内侧延伸到肘弯。做引体向上时那条血管胀得更粗。她做到第二十个，林小火说“够了”，她没停。第二十一个。第二十二个。松手落地时手臂还在抖。
沈冰在做负重深蹲。负重是白晓。白晓趴在她背上，沈冰蹲下去，膝盖弯到九十度，停一拍。起来。两个人的体重压在一双腿上，膝盖一直在抖，但她没有倒。
何秀莲开始不负重深蹲。蹲下去时左脚踝往内偏一点点，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自己知道。每次蹲到一半她会停一下，用小腿和脚掌的力量把脚踝往外推正，再继续往下。
苏凌云手掌上已经数不出有几个血泡了。新的盖旧的，破的叠没破的，布条缠上去就再也取不干净，棉絮和血痂长在了一起。她做引体向上时盯着墙上一块剥落的漆皮。灰绿色漆，剥落处露出底下更旧的灰绿色。两层漆的边界犬牙交错，像两张地图叠在一起。她盯着那块漆皮，下巴过管，放下来，下巴过管。
第六百九十八天。凌晨四点。
何秀莲的左脚踝消肿了。不是完全消——踝骨周围还有一圈青黄色，像水渍。但她踩地时嘴角不再抿了。
她今天开始爬模拟岩壁。洗衣房后面那面旧砖墙，砖缝宽窄不一。她手指抠进砖缝，脚踩在另一条缝上，身体贴着墙往上挪。左脚踝承重时动作会慢半拍——不是疼，是谨慎。她挪到墙的一半高度停住，低头看了看左脚。然后继续往上。到顶了。坐在墙头，左脚悬空晃了两下。
苏凌云的手掌结了第一层茧。不是正常的那种——是血泡破了之后长出来的新皮，薄薄的，粉红色，底下还能看见细小的血管。新皮上面又开始磨出新的血泡。茧和血泡叠在一起，手掌厚了一层。攥拳头时新皮绷得太紧，有撕裂感。
白晓今天开始练单臂悬挂。一只手抓水管，身体悬空，另一只手模拟攀岩时抓绳子的动作。悬了三十秒换手，换的时候身体往下坠，手指滑了一截又扣住了。指节发白。
沈冰的膝盖上各多了一块青紫。旧的是昨天深蹲磕的，新的是今天平板支撑磨的。两块青紫叠在一起，膝盖骨鼓着，像两颗发霉的核桃。
第六百九十九天。凌晨四点。
林小火今天不盯着别人了。她自己做引体向上。她力量一直够，但耐力差。做到第十五个时手臂开始抖，第二十个时脸涨红了。第二十五个，她松手落地。蹲在地上喘了一会儿，站起来，又抓住管子。
白晓的单臂悬挂突破了四十五秒。右手。左手还差一点，三十五秒时手指滑脱了。她落地的声音很重，脚跟在水泥地上磕了一下。她没看脚，重新跳起来抓住管子。左手。三十六秒。
何秀莲今天爬了三次模拟岩壁。第一次慢，第二次快了一点，第三次更快。第三次下来时，她没站稳，左脚踝崴了一下。很小的幅度，但她脸色白了。蹲下去，用手按住踝骨。林小火走过来。何秀莲摆手。过了一会儿自己站起来，走了两步。左脚踩下去时嘴角又抿了一下。
沈冰的平板支撑能撑到汗在地上滴成一滩了。她起来时两只手肘的皮已经磨掉了一层又一层，露出底下白色的东西。不是骨头，是筋膜。她用袖子按了一下，袖口粘住了。
苏凌云做到第八十个引体向上。手上的布条从白色变成褐色，从褐色变成深褐色。她松手落地时没站稳，膝盖跪在地上。跪了几秒，站起来。把布条拆了，从兜里掏出一条干净的重新缠。缠到一半停住了——手掌上有一个血泡破了之后感染了，周围红肿，中间发白。她用拇指按了一下红肿的边缘，脓水从中间挤出来。她把它擦在裤子上，继续缠布条。
第七百天。凌晨四点。
小鹿昨天在食堂说的那句话，没人提。
但所有人都知道。陈景浩马上要亲自来。“马上”不是下周，不是下个月。是随时。
今天凌晨的训练没有人说话。五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动作，呼吸声和身体落地的声音混在一起。引体向上。深蹲。平板支撑。负重。攀墙。一组接一组，没有停。
何秀莲的左脚踝又肿了。第三次爬墙下来时崴的。她蹲在地上用手按着踝骨，按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水管下面。抬头看了看。抓住管子。引体向上。第一个。拉到一半，左臂开始抖。她咬着嘴唇，下巴差一指碰到管子。放下来。第二个。
白晓的单臂悬挂。右手五十秒。左手四十二秒。换手时身体几乎没坠，手指从一根管子换到另一根管子，像攀岩时换手抓岩点。
沈冰的平板支撑。汗在地上滴了更大一滩。她起来时没有用袖子按手肘，就让那层白色的筋膜露在外面。
林小火做引体向上。第三十个。下巴过管时脖子上每根筋都暴起来。
苏凌云做完了她的引体向上。多少个，她没数。落地时手上的布条和底下那层新长出来的薄皮一起被扯下来一小块。她蹲下，把布条重新缠好。一圈，两圈。
缠到第三圈时她抬起头。其他四个人也停下来了。五个人站在原地，呼吸声粗重不均匀。
何秀莲蹲着，手按着左脚踝。按了很久，站起来。左脚踩地，踩实了。身体重心慢慢移过去。脚踝承重时她的呼吸快了一拍，然后稳住。她抬起头，用手比划：明天，我能爬全程。
苏凌云看着她，点头。
第七百零一天。凌晨四点。
最后一天训练。
没有人说话。五个人走进洗衣房时，动作比平时快。林小火的布条已经缠好了。白晓在门口就开始活动手腕。沈冰的膝盖上缠了两圈旧布，灰色的，是从囚服下摆撕下来的。何秀莲的左脚踝缠着绷带——林白昨晚给她重新上的，比上次紧。
苏凌云走到水管下面。手上的布条是新缠的，白色的，还没被汗浸透。她抓住管子。
引体向上。
第一个。第二个。第五个。第十个。
她的动作比七天前快了一倍。不是力气变大了，是身体记住了。下巴过管的角度，放下来时肌肉放松的时机，呼吸和动作的配合——七天前还需要用脑子想的东西，现在长进了骨头里。
林小火在做负重深蹲。背上趴着白晓。蹲下去，停，起来。动作利落，膝盖不再响了。
白晓从林小火背上跳下来，走到水管下面。单臂悬挂。右手抓住管子，身体悬空。五十秒。换左手。五十秒。落地时轻得像猫。
沈冰的平板支撑。身体绷成一条直线，从肩到脚踝，没有一处塌。汗从鬓角淌下来，她没眨眼。
何秀莲走到砖墙下面。抬头看了看墙头。手指抠进第一条砖缝，左脚踩上第一条缝。脚踝承重时身体晃了一下，然后稳住。往上爬。手指抠缝的动作又快又准，每一步都踩在七天前踩不准的位置。爬到一半，她没有停。左脚踝踩上一条窄缝，承重，推起。身体往上升了一截。到顶了。
她坐在墙头，左脚悬空。没晃。
苏凌云做完了她的引体向上。落地。摊开手掌。七天前破的那个血泡已经长好了，留下一块圆形的疤，边缘发白，中间粉红。新茧裹着旧茧，手掌握起来比七天前硬了。
她把布条拆下来。白色的布条还是白的，没有血渗出来。她把布条叠好，塞进口袋。
五个人站在洗衣房里。机器的轰鸣声还没响起来，整个空间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在熨烫台上。后山的钻机嗡嗡嗡，像一颗心脏埋在山的肚子里。
苏凌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掌摊开，那些疤和茧在昏暗的光里像一张地形图。她把手攥紧。指节顶出来，骨节发白。
“明天。”
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很平。
“最后一次全程演练。”
林小火第一个点头。然后是白晓，然后是沈冰。何秀莲从墙头跳下来，左脚踩实了，身体没晃。她站直了，用手比划：我能行。
苏凌云看着她。何秀莲的左脚踝上缠着绷带，绷带边缘露出一小截青黄色的皮肤。她的嘴唇上结了新的血痂——刚才爬墙时咬的。
苏凌云没有说“量力而行”。她转过身，往门口走。
五个人无声地散开。走廊里那盏灯照进来一小片昏黄的光。她们依次跨过那片光，被黑暗吞掉。
苏凌云最后一个走。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熨烫台，水管，砖墙，地上那些汗渍和血迹。七天。从六成到七成，从血泡到茧，从抿嘴角到踩实。
明天。
她跨过那片光。影子在地上拖了一下，然后不见了。
后山。钻机还在响。嗡嗡嗡。黑色轿车里，阿权在看手表。凌晨六点十二分。天快亮了。
他把手表摘下来放在副驾驶座上。表盘朝上。秒针还在走。
他拿起望远镜。锅炉房方向。水泥板上的煤灰被风吹开了一大片。灰色的水泥露出来，上面那道裂缝比昨天宽了一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