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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一日，距离检修日还剩一天。
清晨的雾气比往常更浓，浓到几乎能用手攥出水来。监狱建筑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漂浮在灰色海洋上的孤岛。探照灯的光柱被雾气折射成模糊的扇形，在放风场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光影。
苏凌云照常起床，照常洗漱，照常去食堂打饭。她的动作和过去二十二天没有任何区别——同样的速度，同样的表情，同样的沉默。
但她的心里，有一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今天是最后的机会。
明天下午三点半，她们就要走进锅炉房。如果成功，也许能找到通往自由的秘密通道。如果失败……
她没有想如果失败。
吃过早饭，苏凌云走向洗衣房。经过公告栏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只是一顿，几乎察觉不到，然后继续往前走。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告示。
白纸黑字，盖着监狱的公章：
通知
因锅炉房年度检修需要，兹定于十月十二日至十月十八日对锅炉房区域进行封闭施工。期间，锅炉房及附属区域禁止任何人员进入。检修期间，热水供应将受一定影响，请各监区提前做好安排。
特此通知。
黑岩监狱后勤科
十月十日
检修明天开始。
但“禁止任何人员进入”这几个字，像一把锁，把她们最后的机会也锁住了。
苏凌云继续走向洗衣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禁止任何人员进入”——这是官方的规定。但老葛说过，检修第一天下午，工程队刚进场，安保还没完全到位，是机会。
机会和风险并存。
她走进洗衣房，开始一天的劳动。
熨烫台前，蒸汽升腾，床单在高温下发出“嗤嗤”的声响。她的手机械地移动着熨斗，眼睛看着床单上的褶皱，但心思全在别处。
何秀莲在折叠区，动作麻利，目不斜视。林小火已经被垃圾站的人接走了。肌肉玲在破布堆旁练拳，和每天一样。
一切都和每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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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放风时间，苏凌云像往常一样坐在那截水泥管上，手里拿着那本旧杂志。
老许慢吞吞地从她身边经过，弯下腰，像在系鞋带。
“公告看见了？”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落叶。
“看见了。”苏凌云没有动，嘴唇几乎没张开。
“今天下午，后勤科的人会去锅炉房贴封条。”老许说，“老葛说，封条是纸的，一撕就开。但撕了封条，就等于告诉阎世雄有人进去过。”
苏凌云的手指在杂志页缘轻轻划过。
“他知道。”
老许直起腰，继续拖着那条腿慢吞吞走远。
苏凌云坐在原地，看着灰白色的天空。
老葛的意思很清楚：封条是幌子，真正的危险不是封条本身，是封条被撕后留下的痕迹。阎世雄一定会检查，一旦发现封条被动过，就会知道有人进了锅炉房。
到时候，所有在锅炉房工作的人都会被调查。
包括老葛。
她必须想一个办法，既能进入锅炉房，又不留下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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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洗衣房收工前。
苏凌云正在整理熨烫好的床单，一个年轻女囚从她身边经过，快速塞给她一张纸条。
纸条很薄，很小，被叠成指甲盖大小的方块。苏凌云把它藏进袖口，继续干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收工后，她找借口去了趟厕所。
在隔间里，她打开纸条。
是老葛的笔迹——她认得，上次那张纸条也是这个笔迹：
“封条有备用。后勤科仓库，编号D-17货架，第三层。透明胶带，可以复原封条。明天下午两点半，仓库管理员换班，有十五分钟空档。——葛”
苏凌云把纸条撕碎，冲进厕所。
老葛给了她一条路：偷备用封条，用透明胶带复原撕开的封条。这样，阎世雄检查时，就发现不了异常。
但偷封条本身，就是另一重风险。
后勤科仓库，编号D-17货架，第三层。
明天下午两点半，仓库管理员换班，十五分钟空档。
她需要在那个时间窗口内，潜入仓库，偷出封条。
这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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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图书馆角落。
五个人最后一次碰头。
苏凌云把老葛的纸条内容说了。
“偷封条？”林小火皱眉，“后勤科仓库在行政楼那边，平时有狱警守着。就算换班时有空档，一个人进去也太危险了。”
“所以需要配合。”苏凌云说，“调虎离山。”
沈冰推了推眼镜：“你想怎么做？”
苏凌云已经想好了。
“明天下午两点二十分，小火，你在垃圾站制造一点动静——不能太大，但要能吸引注意。比如……‘不小心’把一车垃圾翻倒，堵住通道。垃圾站离行政楼不远，动静会传过去。”
林小火点头：“可以。”
“两点二十五分，秀莲，你去后勤科旁边的女厕所，把水管弄破。不用真的破，让水漫出来就行。女厕所的水管维修是后勤科负责，他们会派人去看。”
何秀莲问：“怎么弄破？”
“用这个。”苏凌云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铁丝——那是她偷偷磨尖的，平时藏在床板缝里，“插进水管接口处，拧一下，就会漏水。不会造成大问题，但足够让人手忙脚乱。”
何秀莲接过铁丝，点头。
“两点三十分，管理员换班。”苏凌云继续说，“垃圾站和厕所同时出问题，后勤科的人会被调走一部分。那个时间窗口，应该能延长到二十分钟左右。”
她看向肌肉玲：“玲姐，你不需要进去。你只需要在仓库外面放风。如果有人提前回来，你制造一点动静——咳嗽，或者‘不小心’碰倒东西——提醒我。”
肌肉玲点头：“明白。”
“我呢？”沈冰问。
“你留在图书馆。”苏凌云说，“如果出了意外，需要有人在外面协调。而且……”她顿了顿，“你是我们中唯一没有‘前科’的。阎世雄盯你最松，万一我们被抓，你需要继续。”
沈冰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好。”苏凌云深吸一口气，“明天下午两点二十分，行动开始。两点半，我进仓库。两点五十，无论成功与否，都必须撤离。”
她看着其他四人。
“记住，如果被抓，什么都别说。我会想办法。”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手腕上的粉红色头绳，在昏暗的光线下，都像一小簇燃烧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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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二日，检修日。
早晨的雾气散得比平时晚，直到九点多，阳光才勉强穿透云层，在放风场上投下稀薄的、没有温度的光。
苏凌云照常劳动，照常吃饭，照常和何秀莲坐在一起，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的心在计时。
距离行动，还有五个小时。
四个小时。
三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中午十二点，食堂。她端着盘子，坐在角落。刘婶今天打菜时，手微微抖了一下——多给了半勺。苏凌云抬头，对上刘婶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保重。
她低头，默默吃完。
下午一点，洗衣房收工。
下午一点半，午休时间。苏凌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她在脑子里一遍遍过今天的计划，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环节。
下午两点，起床铃响。
她起身，整理囚服，和平时一样。
何秀莲从她身边经过，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那个位置，系着头绳。动作很快，但苏凌云读懂了：准备好了。
林小火已经在去垃圾站的路上了。肌肉玲在洗衣房后面的破布堆旁，看似在休息，实则在观察行政楼那边的动静。
沈冰去了图书馆。
两点十分。
苏凌云走出监室，像平时去放风一样，慢慢走向放风场。
但她没有在放风场停留，而是拐进了通往行政楼的通道。那条通道平时没人走——两侧是仓库和闲置的办公室，尽头是后勤科。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两点十五分。
她走到通道中段，停下。这里有一扇小门，门后是堆放清洁用品的杂物间。她推了推门——没锁。
她闪身进去，关上门。
杂物间很小，堆着拖把、水桶、消毒液。角落里有一扇小窗户，能看到外面的情况。
她等。
两点二十分。
垃圾站方向，传来一阵喧哗。
苏凌云从窗户望出去，隐约看见几个人跑向那个方向。林小火动手了。
两点二十三分。
女厕所方向，传来惊呼声。有人喊：“水管爆了！快叫后勤科！”
苏凌云看见几个穿制服的人从行政楼里跑出来，朝女厕所方向奔去。
两点二十五分。
她盯着后勤科仓库的门。
门关着，但管理员应该还在里面。
两点二十八分。
仓库的门开了，一个穿制服的中年女人走出来，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显然不放心。但她还是朝女厕所方向去了——那边情况紧急，她必须去看看。
两点二十九分。
苏凌云从杂物间闪出来，快步走向仓库。
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反手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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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里很暗，只有几盏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货架一排排整齐排列，上面堆满了各种物资：纸张、肥皂、毛巾、清洁剂、劳保用品……
编号D-17。
她快速找到D区，一排排看过去。
D-15，D-16……
D-17。
三层货架，第三层。
她踮起脚，伸手去够。
手指触到一卷东西——是封条。白纸红字，印着“黑岩监狱后勤科”和日期。一卷新的，还没用过。
她把它取下来，塞进怀里。
然后，她看见了旁边的东西。
透明胶带。也是新的，宽胶带，正好用来复原封条。
她一并取下来。
完成。
从进来到现在，不到四分钟。
她转身准备离开，却突然停住了。
货架最底层，有一堆旧档案。不是普通的档案——封面上印着“黑岩监狱基建档案（1985-2005）”字样。
基建档案。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锅炉房的图纸，沈冰从图书馆找到的那本只是索引。真正的详细图纸，应该在后勤科的档案里。
如果能有原始图纸……
她蹲下身，快速翻看那堆档案。
太多了。几十本，不可能全带走。
她需要找到最重要的那一本。
手指快速划过档案脊背。
1985年，1986年，1987年……
1992年。锅炉房改建的那一年。
她抽出那本档案，翻开。
里面夹着厚厚一叠图纸。她快速浏览——锅炉房原始结构图，1992年改建方案，施工记录，验收报告……
她的目光停在一张图上。
那是锅炉房地下结构的剖面图。图上标注着，锅炉房地下三米处，有一个“特殊加固区域”。加固方式是“钢筋混凝土+钢板”。加固原因栏里，只写了四个字：“结构需要”。
但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很小，几乎看不清：
“38号节点，封存。”
38号节点。
小雪花笔记里的最后一个数字。
苏凌云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快速把那页图纸折好，塞进怀里。然后合上档案，放回原处。
时间过去了七分钟。
她必须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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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点四十分。
苏凌云闪出仓库，轻轻带上门。通道里空无一人。远处，女厕所那边的喧哗声还在继续，但已经小了很多。
她快步走向放风场。
经过通道拐角时，一个人影突然从旁边闪出来。
她猛地停住，全身紧绷。
是阿琴。
阿琴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拖把，显然是从杂物间出来的。她看见苏凌云，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哟，这不是苏姐吗？”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人，“怎么，放着放风场不去，跑后勤仓库这边溜达？”
苏凌云站直身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迷路了。”她说，“想找厕所。”
“厕所？”阿琴笑了，“女厕所水管爆了，你不知道？”
“所以我才找。厕所不能用，我想找别的。”
阿琴盯着她，眼神像在审视猎物。
“怀里揣着什么？”她突然问。
苏凌云的手本能地想去捂，但她忍住了。
“没什么。”她说，“衣服破了，借了点胶带。”
她伸手进怀里，掏出那卷透明胶带——封条还在里面，贴着身体，被衣服遮住。
阿琴看了一眼胶带，又看了看苏凌云的脸。
“胶带？”她嗤笑，“洗衣房没有胶带，要跑后勤仓库来借？”
“洗衣房的用完了。”苏凌云说，“我登记过的，你可以查。”
她在赌。赌阿琴不会真的去查。
阿琴盯着她，几秒钟，像过了几个世纪。
然后，她笑了。
“行，你厉害。”她说，“但苏凌云，我告诉你——今天的事，我会跟阎监狱长汇报。你一个人，在后勤仓库附近溜达。你猜他会怎么想？”
苏凌云没有说话。
阿琴往后退了一步，让开路。
“走吧。”她说，“好好享受剩下的时间。”
苏凌云从她身边走过，步伐平稳，没有加速，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今天的行动，已经暴露了一半。
阿琴一定会汇报。
阎世雄一定会警觉。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