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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全是宋伊落寞离去的背影,心口始终压着一块巨石。
屋外忽然传来细碎轻微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踏在青石地上,清晰地传入耳畔,彻底惊扰了他难得的浅眠。
连日郁结于心的烦躁,失眠的疲惫瞬间涌上心头。
他眉眼骤然蹙紧,带着一身未消的戾气与不耐,胡乱伸手抓了抓凌乱的黑发,眼底布满红血丝,周身戾气沉沉。
他只当是母亲张怀英一早又来回走动忙活,不顾他休息。
积压多日的烦躁瞬间爆发,没有半分隐忍,陡然抬高声音,带着浓浓的不耐与愠怒朝外喊道。
“你能不能小声一点?!”
话音落下,屋外的细碎动静瞬间戛然而止。
周遭陷入一片死寂,静谧得落针可闻。
静默三秒后,一道软糯轻柔、带着几分温顺克制的女声,轻轻悠悠从门外传来,温柔得能抚平世间所有焦躁。
“好,我小声一点。”
门外那道软糯温顺的嗓音落下的瞬间。
薛玉书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紧绷的戾气骤然散尽,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怔愣与狂喜。
这三天日夜煎熬,辗转难眠的执念与牵挂,日日揣在心头的惦念,此刻真切地响在耳边。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大步流星朝着门外冲去,动作仓促又急切,连衣衫歪斜都顾不上整理。
“哐——”
木门被一把拉开,清脆的声响划破清晨的宁静。
院中的晨光正好,温柔和煦的金辉漫天洒落,浅浅笼罩着小院的一草一木。
阿枝就站在院前的菜地里,一身素净干净的布衣洗得发白,纤尘不染。
乌黑的长发简单束起,几缕细碎的鬓发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手里握着一把洒水壶,正低头细细给青菜浇水,动作轻柔舒缓,恬淡又安稳。
洗净的衣物整齐晾晒在一旁的竹竿上,随风轻轻晃动。
清淡的皂角香混着晨间草木的潮气,淡淡弥漫在空气里。
暖融融的阳光尽数落在她单薄的肩头,白皙的侧脸,抚平了她连日奔波的疲惫。
衬得她眉眼温润,肌肤莹白,周身像是笼着一层朦胧柔和的光晕。
明明是最朴素不过的农家小院景致,可落在薛玉书眼里,眼前的人宛如踏光而来,清丽绝尘,胜过世间所有景致,让他一瞬看得失了神。
连日来彻夜的失眠,在看见她身影的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薛玉书怔怔地站在门口,眼神一瞬不移地锁在她身上,甚至分不清眼前的画面是真实,还是自己日夜念想生出的幻觉。
他下意识抬起手,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清晰的刺痛感瞬间传来,真实又分明。
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压下心底翻涌的狂喜与酸涩,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藏着难以掩饰的不敢置信。
“真,真的是你?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去找何益民了吗?”
听到动静,阿枝缓缓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起身抬手轻轻拭去额角细密的汗珠。
她的动作从容淡然,眼底早已没了临走前的雀跃期盼,只剩一片平静无波的淡然,像是历经风雨,彻底放下了所有执念。
她侧过头看向门口失神怔愣的男人,语气轻浅温和不带半分波澜。
“不找了。”
短短三个字,轻得像一阵风。
可落在薛玉书耳中,却重得砸在心上。
他快步上前,眼底满是不解与急切,忍不住刨根问底。
“为什么不找了?”
他清清楚楚记得,三天前她动身离去时,眉眼皆是藏不住的欢喜与期待。
满心都是奔赴重逢的雀跃,眼里盛满了对未来的期许,仿佛只要见到何益民,所有委屈都会消散。
不过短短三日,不过一趟往返,她褪去了所有热忱,平静得太过反常,平静得让人心慌。
阿枝看着他一脸追根究底的模样,忍不住轻轻翻了个白眼,眉眼间带着一丝浅浅的戏谑,冲淡了眼底深藏的落寞。
“你怎么什么都想打听?怎么,是等着看我的笑话?”
“不是,绝对不是。”
薛玉书立刻慌乱开口解释,神色真诚又急切,生怕让她误会半分。
“我只是担心你,真心想关心你,你走的时候满心欢喜,回来却这般平静,我……我只是放心不下。”
他的眼底是全然的赤诚与担忧,没有半分看戏的戏谑。
阿枝静静看了他两秒,终究是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藏掖。
她放下手中的洒水壶,缓步走出绿油油的菜地,踩在干爽的泥土地上,语气随意松弛,平淡得像是在闲聊天气,诉说旁人的故事,听不出悲喜。
“行吧,告诉你也无妨。”
“何益民落水之后失了忆被杏花村的姑娘救了性命,他醒来不记得过往,不知道世上还有一个我,一来二去便和救他的阮甜生出了情意。”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虚无的自嘲笑意轻声继续道。
“我这次赶过去运气刚刚好,正好撞上他们拜堂成亲入洞房。”
“我和他当初婚事仓促,只办了一场简单的婚礼,从来没有去公社打报告、领结婚证,算不得真正的夫妻。”
她抬眼看向薛玉书,目光澄澈坦然轻声反问。
“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白白奔赴一场,最后落得一场空,特别失败?”
风轻轻吹过,拂动她的衣角,她神色坦荡,仿佛早已释怀。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份坦然是硬生生咽下所有委屈,碾碎所有真心后,逼自己撑起的体面。
“他从前是我的丈夫,可他如今什么都不记得了。”
阿枝垂眸看着脚下的土地,声音轻而缓带着一丝通透的无奈。
“那个姑娘真心待他,全心全意爱着他,陪他度过失忆最艰难的日子,我没有必要拿着过去的执念,去拆散他们。”
“既然他有了新的归宿,那我便退出成全他们就好。”
她说得云淡风轻,字字皆是释然大度。
可听在薛玉书耳中,每一个字都像细针,密密麻麻扎进心口,揪得他心口发酸,胀痛不止。
他清晰记得,前些日子她眉眼温柔,轻声细语和他说起与何益民的过往。
说起两人短暂的温情与期许,眼底是藏不住的爱意与欢喜。
不过三日光景,所有温柔期许尽数归零。
她笑着释怀,实则是亲手剜掉了自己的真心,独自舔舐满身伤痕。
薛玉书满心懊恼与悔恨,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一巴掌。
他为什么要多嘴追问?
为什么非要撕开她好不容易藏好的伤口,逼她再细数一遍自己的狼狈与难堪?
心口密密麻麻的心疼席卷而来,他声音低沉沙哑满是愧疚。
“对不起,阿枝,是我不好,我不该多嘴,不该逼你提起这些事……”
见他这般自责愧疚的模样,阿枝反而轻轻耸了耸肩,神色坦荡,全然不在意。
她浅浅一笑,眉眼舒展,彻底抛开了过往的阴霾。
“没事,不用道歉,都过去了,这点事早就影响不到我了。”
话音一转,她眼底染上几分轻快的暖意,主动岔开沉重的话题。
“对了,张阿姨说你这几日胃口极差,三餐敷衍,吃得极少,正好我回来了,今晚给你做红烧肉吃,你想吃吗?”
突如其来的温柔暖意,瞬间填满薛玉书空荡荡的心房。
他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立刻应声,眼底漾开真切的光亮,语气带着少年人纯粹的恳切与执拗。
“想!我想吃!”
他抬眸定定望着她,目光真挚又热烈,字字清晰。
“只要是你做的,我什么都爱吃,多少都吃得下。”
直白滚烫的话语,直白得不加遮掩。
阿枝忍不住弯了弯眉眼轻声打趣。
“你这话可千万别让张阿姨听见,她辛辛苦苦伺候你这么久,听见了可要伤心了。”
薛玉书闻言心头微滞,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涩意。
他自然知晓母亲连日来的费心照料,只是这几日深陷焦虑煎熬,满心满眼都是阿枝的安危起落,实在无心顾及其他。
有些心结,有些情绪,终究不是一时半刻能够彻底纾解的。
阿枝没再多说,转身便要抬步朝厨房走去,打算提前准备晚间的食材。
小院地面简陋,墙角随意摆着一张矮木凳。
她步子稍急,脚踝猝不及防撞上凳脚,身体瞬间失衡朝着地面踉跄摔去。
失重感骤然袭来。
下一瞬修长有力的身影快步上前,长臂舒展,眼疾手快地牢牢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稳稳捞进怀中。
温热有力的臂膀紧紧圈着她的腰肢,力道沉稳稳妥,瞬间卸去了所有下坠的力道。
两人骤然紧紧相贴,肌肤隔着薄薄的衣料相触,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与心跳。
猝不及防的贴近让阿枝心头微紧,下意识抬手轻轻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稳住身形。
周遭瞬间陷入极致的静谧。
风停、声寂,连枝头的风声、虫鸣都仿佛悄然隐去。
整个世界,只剩下两人急促又滚烫的心跳声,清晰交织在方寸之间。
薛玉书的胸膛紧绷得厉害,怀里的人软软小小,温温热热的身子紧紧贴着他。
少女独有的清雅幽香萦绕鼻尖,丝丝缕缕,钻入肺腑,撩得他浑身燥热发麻。
四肢百骸像是窜过细碎的电流,酥麻滚烫,让他浑身僵硬,连呼吸都瞬间凝滞,失控加快。
他垂眸望着怀中人的发顶,心跳疯狂飙升,擂鼓般响彻耳畔,震得他心神震颤,全然失了方寸。
片刻后阿枝彻底稳住重心,神色依旧恬淡从容,没有半分少女的羞怯慌乱。
她轻轻抬手推开他的怀抱语气平和自然。
“行了,我站稳了,不用再抱着我了,我还要去准备晚饭。”
她的平静坦荡仿佛方才亲密相拥只是寻常小事,无波无澜。
可这份淡然,却让薛玉书心底莫名涌上一阵浅浅的失落。
他怔怔收回手臂,指尖还残留着她腰间柔软的触感与温热的体温,耳尖发烫,讷讷应声。
“啊……好。”
话音刚落,阿枝微微抬头,目光恰好落在他的脸上。
只见素来清冷沉稳的男人,此刻整张脸颊泛着通透的绯红。
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肤色本是清浅冷白,此刻红得格外明显,藏不住的局促与滚烫。
她微微一愣,下意识抬起手。
指尖微凉柔软,轻轻覆上他滚烫的脸颊,又探了探他温热的额头。
细腻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滚烫的肌肤,极致的温差瞬间袭来。
薛玉书浑身猛地一僵,浑身血液瞬间逆流,脑子里轰然一片空白,所有思绪尽数涣散。
更近的清香扑面而来,缠绵萦绕,比方才更加清晰浓烈,牢牢包裹着他。
他的耳垂红得几乎要滴血,眸光慌乱闪躲,不敢对上她清澈的眼眸,心底所有克制的悸动,隐秘的欢喜尽数翻涌而出,纷乱的思绪不受控制地肆意蔓延。
少女微凉的指尖轻轻贴在肌肤上,温柔又柔软,却带着最致命的撩拨,让他彻底溃不成军。
“怎么了?”
阿枝眉头微蹙,满眼真切的担忧,轻声问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的脸好烫,难道是发烧了?”
闷热的夏风从窗缝钻进来,拂过薛玉书苍白的脸颊。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四肢百骸都透着发软,眼前的光影层层叠叠晃得人眩晕。
整个人像是踩在绵软的云端,几乎要直直晕栽过去。
他心口乱糟糟的,藏着满心无处安放的悸动与慌乱。
浑身紧绷得厉害,大脑一片空白,彻底手足无措,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平复这份突如其来的心绪翻涌。
这时阿枝温润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带着几分真切的担忧。
“我摸着你的体温不像是感冒发烧了,身上凉凉的,半点发热的迹象都没有,会不会是别的地方出了问题?别硬撑着,我现在就带你去镇上医院好好检查一下。”
话音落下,她便当真伸手想去拉薛玉书的胳膊。
柔软的小手搭在手臂上。
这让薛玉书心头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