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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宫的正殿大门在那股沉重的红尘压力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干裂声，最终在那漫天落下的深灰色重雨中，轰然向内倒塌。
秦风拉着林师姐，在那三千名大唐将士残魂的簇拥下，跨过了那一座由无数功德愿力堆砌而成的门槛。殿内并没有预想中的灯火辉煌，而是一种透着死寂的暗紫色，无数根粗壮的盘龙柱在阴影中若隐若现，那些雕刻在柱身上的金龙，此时在那真实重力的压迫下，竟然一片片地开始剥落那层金漆，露出了内部那布满了血丝的、由于过度压榨而扭曲的黑色生铁。
“师弟，这些大臣……他们没有心跳。”林师姐紧跟在秦风身后，她那双清亮的眼眸在扫过大殿两侧站立的文武百官时，瞳孔深处不由自主地缩了一缩。
在大殿的两侧，在那层层叠叠的暗影里，整整齐齐地站立着上百名身着绯色或紫色官服的身影。他们低头垂目，双手合十，整个人在那微弱的磷光中显得那样庄严，却又那样地死气沉沉。秦风看得很清楚，这些人的胸口处没有任何起伏，他们的皮肤下流动的不是血液，而是一种类似于流沙般的、正在不断自我消耗的金色砂砾。
这哪是满朝文武，这分明是一尊尊为了维持这大唐气运而强行固化的“活石像”。
秦风没有理会这些木偶般的官员，他拖着那一柄已经彻底化作玄黑色的铁判笔，踩在那厚厚的、散发着霉味的红色地毯上，一步一个血色脚印地向着龙椅的方向走去。
龙椅之上，那个身穿龙袍的男子已经站了起来。他那张威严得近乎神迹的面孔上，此时正被大殿顶部漏下的灰色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壑。在那沟壑的深处，露出的不是皇权的尊贵，而是一种由于长久被囚禁在“万岁”这个名号里，而产生的极致的、甚至有些病态的空虚。
“秦风，你这一路上都在理顺那些微不足道的灰尘，却忘了这世间最大的灰，其实是这人心里对‘长久’的贪念。”
龙袍男子缓缓走下玉阶，他脚下的每一步，都带起了一阵如金铁交鸣般的回响。那不是他的力量，而是他背后的整座大明宫，正在利用那一层层折叠的因果，在为他提供着最后的支撑。
“寡人当年在这玄武门外，杀兄屠弟，为的是这大唐的江山不散。五百年前，寡人与那西天达成了契约，拿这满城的真实去换这五百年的无忧。你现在把这契约撕了，把这重力带回来，你让这长安城的百万众生，如何去面对那原本早就该到来的死亡？”
秦风在那龙案前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去看那个男人的眼睛。他缓缓抬起手，将那一卷浸透了三千将士精血的长卷，极其平稳地铺在了那张由整块翡翠雕琢而成的办公案几上。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们连让他们死个明白的机会都给剥夺了。”
秦风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激起了一阵阵带着土腥味的回响。
“你借了佛门的愿力来填你的仓库，借了天庭的律令来修你的城墙。可你有没有看过，这案几下面的泥土里，埋着的是谁的眼珠子？”
秦风伸出左手，那一枚藏在骨骼里的一寸剑胎，在这一刻，竟然在那昏暗的殿堂里，映射出了一抹极其苍凉、却又极其锐利的灰色光芒。
“红尘五行——土之判词，翻！”
秦风的五指在那翡翠案几上猛地一扣。
“轰——！！！”
一股足以掀翻整座长安城地基的绝对重力，以那一卷名单为中心，瞬间爆发。
在那龙袍男子惊骇欲绝的注视下，只见那一张号称能承载万世江山的翡翠案几，竟然在秦风这一扣之下，从最中心处开始飞速地沙化。原本那些堆积如山的金色奏折，在那重力的挤压下，纷纷露出了它们原本的真面目——那是一张张写满了凡人绝笔的、带着干涸血迹的破烂纸片。
而案几下方，在那原本该是龙脉汇聚的龙穴中心。
露出来的，是一排排密密麻麻、如同鱼鳞般重叠在一起的——“头盖骨”。
“这些……就是你这盛世大唐的‘承重墙’吧？”
秦风抬起头，他那双深灰色的瞳孔里，此时竟然流出了一抹由于极致愤怒而产生的紫色火苗。
他看清了。
在那每一颗头盖骨的内部，都锁着一段由于被强行抹除了存在感而产生的恶毒诅咒。这些诅咒在那佛光的洗礼下，成了这大唐最稳固的定子。所谓的五百年太平，原来是建立在这一座万人坑之上的“海上蜃楼”。
“大胆逆贼！竟敢毁我大唐龙脉！”
站在侧方的一名老臣突然抬起头，他那一张由于过度粉饰而显得僵硬的脸上，皮肉开始大块大块地剥落。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宝剑，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直取秦风的颈部。
那不是人的剑，那是这三界秩序在受损后产生的本能反扑。
秦风没有动，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在他的身后，那三千名大唐将士的残魂，在这一瞬间齐齐发出了一声震撼三界的咆哮。
“护！”
没有任何灵力的波动。
唯有一种属于凡人骨子里的、对于“战友”的绝对忠诚。
在那金色长剑刺入秦风周身三尺的那一刻，无数只灰色的、虚幻的手臂，在那虚空中猛地合拢。那一柄足以斩断山脊的神兵利刃，竟然在那一双双满是伤痕的、属于残魂的手中，发出了极其清脆的折断声。
“当——！”
长剑断裂。
那位老臣的身体也随之瓦解，化作了一地发黑的枯草。
“李世民，这殿上的灰，你扫不动，我也没打算让你扫。”
秦风向前跨出了一步，这一步直接踩在了那一张倒塌的龙椅扶手上。
他体内的红尘元婴在此刻吐出了那一枚黑色的种子。
“我要的是，让这地下的每一个人，都能在大亮之前，听见这长安城的第一声——鸡鸣。”
秦风右手铁笔在那龙椅的最中心，极其缓慢、却又极其庄严地，划下了一个交叉的痕迹。
“理顺——第一记，还债。”
没有任何光影的特效。
但在那一笔划下的瞬间。
整座大明宫、乃至整个长安城所有被金漆粉饰过的土地，都在这一刻，产生了一次极其惨烈的、由内而外的——崩解。
原本那些正在泥潭里挣扎的百姓，突然感觉到那股一直压在心头的、想要让他们飞升的虚无感，被这一笔给彻底地剪断了。
真实的痛，重新回到了他们的骨髓。
而那坐在龙椅前的男子，他的龙袍在那灰色重力的挤压下，终于彻底化作了一地的碎布片，露出了下方那副已经干瘪到极点的、由于长年服用丹药而变得发紫的肉体。
“扫……扫出来了……”他看着那一地露出来的头盖骨，原本狂乱的眼神里，竟然多了一抹如释重负的苍老。
秦风没有理会他，他转过身，看向那三千残魂。
“走吧，这一场地扫完了。咱们去那最后一处‘凌霄’，去问问那个坐在天边的人，他那本名为‘西游’的笔，到底还要在这人间，蘸多少个人的血！”
秦风拎起那一卷已经彻底变白的长卷。
他看向了天空。
在那金色的愿力网破碎后的缝隙里。
他看到了一抹。
真正的。
正在缓缓亮起的。
属于凡尘的——第一缕晨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