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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林峰一声令下。
这头刚刚在无数人期待与质疑的目光中降生,尚不足十二个小时的钢铁巨兽,在夜幕的掩护下,发出一声足以撼动山岳的震耳欲聋的咆哮。它沉重的钢铁之躯碾过兵工厂饱经沧桑的大门门槛,不带丝毫犹豫地冲进了工厂外那片无边无际的、被月光染成银灰色的茫茫夜色之中。
车头两盏昏黄但穿透力极强的车灯,像是巨兽睁开的双眼,撕裂了前方的黑暗,照亮了通往黑云山的崎岖道路。几十名从警卫连精挑细选出来的,全副武装的战士,此刻正紧紧地挤在宽大而简陋的后车斗里。冰冷的钢板从身侧传来阵阵寒意,但他们的内心却是一片火热。他们用尽全力抓着焊在车斗内壁的钢筋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每一个人的脸上,都交织着一种复杂而纯粹的情绪——有对这前所未见之物的新奇,有对即将奔赴战场的兴奋,还有一丝源于未知和高速移动的本能紧张。
为了保护脆弱的发动机和变速箱,林峰将车速控制得相当谨慎,大概只有每小时二十公里左右。这个速度在后世看来慢如蜗牛,但在此刻的太行山区,对于习惯了用双脚丈量土地的人们来说,这已经是一个难以想象的奇迹。
它比最快的军马冲刺还要持久,比最矫健的通讯员奔跑还要迅捷。人会累,马会乏,但这头钢铁巨兽只要有足够的燃油,就能不知疲倦地一直奔跑下去。
更重要的是,它那无与伦比的强大动力和坚固无比的车身结构,赋予了它征服这片土地的绝对资本。崎岖不平的山路在它面前仿佛变成了坦途。那些足以让骡马大车整个翻倒的深邃沟坎,那些能让无数独轮车陷入其中、寸步难行的泥泞沼泽,在“长征号”巨大而坚硬的钢铁车轮之下,都被毫不留情地碾过、压实,夷为平地!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血脉偾张的征服自然的感觉!车轮滚滚向前,仿佛历史的车轮在这一刻被狠狠地推动了一把。
“我的乖乖!太快了!这铁家伙跑起来也太快了!”一个年轻的战士忍不住内心的激动,迎着扑面而来的夜风大声喊道,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叹。
“哈哈哈!你小子没见过世面!”旁边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老兵,脸上带着一股自豪的笑意,拍了拍他的钢盔,“小鬼子的‘丰田’卡车,老子在忻口的时候坐过,软趴趴的跟个娘们儿似的,哪有咱们这个带劲!你感觉到了吗?这个稳!就像是坐在地上一样稳当!”
老兵的话立刻引起了一片附和。
“就是!小鬼子的车一过沟就颠得屁股开花,咱们这个,就晃了一下!”
“这玩意儿要是多造几辆,咱们运兵运粮食,那得快多少倍啊!”
“以后打仗,兄弟们就能省下力气冲锋,不用在路上把腿跑断了!”
战士们兴奋地大喊大叫,质朴的言语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他们的喊声在山谷间回荡,驱散了夜的寂静,也驱散了长久以来笼罩在心头的,对于敌人技术优势的阴霾。他们第一次如此真切、如此具象地感受到了“工业”这两个字背后所蕴含的磅礴伟力。这种力量,是实实在在的,是可以触摸的,是可以碾压一切艰难险阻的!
然而,与战士们的兴奋和乐观不同,驾驶室内,林峰的心却始终像被一块巨石压着,高高地悬在半空。作为这台“长-征-号”的创造者,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它光鲜外表下隐藏的脆弱。
这只是一个为了应对紧急战况,被逼出来的应急产物。一个彻头彻尾的,充满了妥协与无奈的粗制滥造的试验品。
他紧握着方向盘,耳朵时刻捕捉着发动机舱里传来的任何一丝杂音。他知道,那台被他用“精卫晶钢”强行“缝合”起来的发动机,就像一个做完心脏搭桥手术的危重病人,随时可能因为过热而导致缸体再次开裂,彻底罢工。
他脚下的离合和油门配合得小心翼翼,每一次换挡都柔和到了极致。因为他知道,那个由无数老师傅手工打磨出来的变速箱,齿轮的强度和精度都远远达不到设计要求,任何一次粗暴的操作,都可能导致齿轮崩碎,让整台车瞬间卡死在半路上,变成一堆动弹不得的废铁。
除了这两大致命隐患,它的身上,还存在着无数细小的,但在战场上同样是致命的缺陷。转向系统没有助力,每一次转动方向盘都极其耗费体力;刹车系统简陋无比,制动距离长得惊人;甚至连车架的焊接点,都存在着在高强度颠簸下断裂的风险。
更重要的是,他倾注了无数心血,那个可以根据战场需要,像变形金刚一样随意改装成运兵车、运货车,甚至是自行火炮的“模块化”核心设计理念,在这台仓促赶工的应急产品上,根本没有得到任何体现。
这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粗糙的,布满了缺陷,但却承载了无数希望的开始。
林峰一边全神贯注地驾驶着这头咆哮的钢铁巨兽,在颠簸起伏的山路上狂奔,一边在脑海里,飞速地构思着“长征号”真正的,也是未来的完美形态。
模块化的车架结构,这是重中之重,必须在下一代产品中实现。这意味着,兵工厂可以预先生产出标准化的通用底盘。当战争需要时,他们可以像孩子搭积木一样,在同一个底盘上,根据不同的任务需求,快速地吊装、更换不同的功能模块。
前线急需兵力增援,就立刻装上带有可折叠长凳和防雨帆布的运兵模块,一次性投送一个排甚至一个连的兵力。
后方根据地粮食告急,就换上大容量、高栏板的货箱模块,将宝贵的物资从敌人封锁线外抢运回来。
遇到需要攻坚的堡垒,就将早就准备好的,安装了75毫米山炮的“自行火炮”模块整个吊装上去,让它摇身一变,成为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移动炮台。
甚至,他还可以继续延伸这个构想,设计出能够在前线提供热食的“炊事车”模块;能够展开变成一个小型手术室的“医疗车”模块;携带各种维修工具和备用零件的“抢修车”模块……
如果这个宏伟的构想能够完全实现,那么,“长征号”将不再是一种功能单一的车辆。它将升华为一个庞大的,完全标准化的,可以根据战局变化而灵活组合的,具备高度机动性的作战平台!它将像血液注入血管一样,彻底改变八路军贫弱的作战和后勤模式,为这支坚韧的军队,插上钢铁的翅膀!
就在林峰沉浸在这宏伟壮阔的构想之中,心潮澎湃之际。
一声凄厉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划破寂静夜空的尖锐呼啸声,骤然从头顶的云层之中穿透而下!那声音由远及近,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思考!
“呜——!”
这是航空炸弹下坠时与空气摩擦产生的独特声音!
“敌机!隐蔽!”
林峰几乎是凭借着前世无数次生死瞬间锻炼出的本能,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放慢了。他没有丝毫犹豫,左手猛地向右打死方向盘,粗壮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同时,他的右脚不再顾忌对发动机的损伤,狠狠地一脚将油门踩到了底!
发动机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痛苦嘶吼,黑色的浓烟从排气管喷涌而出,“长征号”的车头猛地一甩,像一头受惊的野牛,朝着侧方的山壁冲了过去!
几乎就在车身完成转向的同一瞬间。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距离“长征号”原本行驶路线不到五十米的地方轰然炸开!
一枚至少五十公斤级的航空炸弹,在地面上炸出了一个巨大的弹坑!恐怖的冲击波以无可匹敌的姿态席卷而来,夹杂着被掀起的滚烫泥土、草根和无数碎石,如同冰雹一般狠狠地砸在“长征号”厚重的钢铁车身上,发出了一阵噼里啪啦、令人牙酸胆寒的密集巨响。
整辆重达数吨的卡车,都在这股狂暴的气浪中剧烈地向左侧晃动了一下,左侧的车轮甚至被整个抬离了地面,险些当场翻倒。
车斗里的战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晃得东倒西歪,许多人直接撞在了钢板上,头晕眼花。但良好的战斗素养让他们在第一时间就反应了过来,纷纷寻找掩护,举起了手中的步枪,警惕地望向天空。
然而,不等他们从第一次爆炸的冲击中完全缓过神来。
夜空中,发动机的嗡鸣声变得更加清晰和刺耳。第二架,第三架日军的九七式侦察机,已经如同盘旋的秃鹫一般,从云层的缝隙中俯冲而下。它们修长的机翼下,两挺7.7毫米机枪已经喷吐出两条交叉的、致命的火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