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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为了建窑，得先有砖。
为了有砖，得先建个窑来烧。
这不扯淡吗！
“蠢！”钱老头又送了他一个字，“谁说一定要用窑烧？土法制坯，露天阴干，再用篝火堆烧，虽然质地疏松，强度不够，但用来砌一个临时的炉子，勉强够了。”
“篝火堆烧？”
“把揉好的泥坯子堆起来，外面用湿泥糊上，留好通风口，然后点火。跟你们乡下冬天烤地瓜一个道理。”钱老头不耐烦地解释道，“只不过，我们需要的是几百上千块‘烤地瓜’。”
王团长不说话了。
他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整个山洞内外，变成一个巨大的泥瓦匠作坊和烤地瓜摊子。
这叫什么事儿啊！
“黏土需要混合东西。”林峰的声音适时响起，将话题引回了正轨，“钱老，您刚才说，混合一定比例的东西，是什么？”
钱老头看了林峰一眼。“草木灰，或者细沙。目的是为了减少黏土干燥收缩时的开裂。但这里，哪样都没有。”
山洞里，除了石头就是泥。山洞外，除了树就是石头。上哪儿找那么多草木灰和细沙去？
所有人的心又悬了起来。
刚刚被点燃的干劲，似乎随时都会被这些层出不穷的技术难题给浇灭。
王团长刚想骂娘，却见林峰蹲了下来。
林峰抓起一把刚从石缝里抠出来的湿黏土，又抓了一把洞口干燥的浮土，放在手心。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细细地捻着，感受着其中的颗粒感。
然后，他把目光投向了山洞外。
洞口，李卫国带着一队人马已经开始行动了。斧头砍伐树木的“砰砰”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他们正准备按照王团长的命令，就地烧炭。
“木炭。”林峰站起身来，看向钱老头。
“木炭可以磨成粉。它的成分稳定，而且在烧制过程中不会产生额外的形变，甚至可以增加砖坯的孔隙率，提高隔热效果。”
钱老头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审视之外的东西。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亮光。
“你小子……”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还真不是个纯粹的棒槌。”
得到这句“夸奖”，王团长也不知道是该替林峰高兴，还是该为自己悲哀。
“那就这么定了！”王团长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有办法就行，“挖土的继续挖！砍树的加把劲！再分一队人出来，给老子和泥！把挖出来的土跟烧出来的炭灰，给我往死里和！”
“吼！”
压抑的气氛被再次打破，战士们的热情又一次被调动起来。不管未来有多少困难，只要有明确的目标，他们就不会停下。
整个山谷，彻底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工地。
洞内，战士们赤着膊，浑身是泥。他们用工兵铲，用铁镐，甚至用手指，疯狂地从坚硬的岩缝里抠着那救命的黏土。汗水和泥水混在一起，流进眼睛里也顾不上擦。
洞外，火光冲天。李卫国他们砍倒了一棵又一棵的大树，截成段，按照最原始的堆烧法，点燃了几个巨大的柴堆。浓烟滚滚，直冲夜空。另一部分人则在刘振华的带领下，找了块平地，开始处理运出来的黏土。
他们用铁锹把黏土拍碎，用脚踩，用手揉，清除里面的碎石和杂质。这是一个极其耗费体力的活，但没人叫苦。
王团长站在洞口，看着洞里洞外两幅截然不同的忙碌景象，只觉得一阵恍惚。
他妈的，老子到底是来打仗的，还是来搞基建的？
“团长，照这个速度，天亮前，黏土能挖出来大概两方，木头也能备下不少。就是……这炭，一时半会儿怕是烧不好。”刘振华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报告。
“烧不好也得烧！告诉李卫国，火不准断！”王团长吼道，他现在已经彻底豁出去了。
然而，就在这时，那个最让人头疼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过来。”
钱老头站在一个刚刚燃起的炭堆前，对着王团长招了招手。
王团长心里咯噔一下，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
“你看他们烧的这是什么？”钱老头指着那堆烈火熊熊的木头。
“木炭啊。”王团长回答得理直气壮。
“放屁！”钱老头一口浓痰吐在地上，“这是烧火棍！是柴火！不是炭！”
“这……这烧完了不就是炭吗？”王团监有点懵。
“烧窑，特别是最后升温阶段，需要的是能稳定提供高温、燃烧时间长的硬木炭！他们现在这样烧，烧出来的是一堆疏松多灰的软炭，火力不均，热值还低！等不到把石头烧红，你这点‘炭’就先烧成灰了！”
钱老头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
“要烧硬木炭，得用窑。没有窑，就得用堆烧法里的闷窑技术。把木头堆成垛，用泥土和草皮封起来，只留下面的进风口和上面的出烟口。先点火，等烧透了，再把所有口子都堵死，让它在里面缺氧碳化，慢慢冷却。这样烧出来的，才是真正的炭！”
王团长听着这一套一套的专业术语，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变成了一锅粥。
又是窑！
他妈的怎么什么事都离不开这个窑！
他气得想跳脚，却发现自己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总，”他几乎是用一种哀求的口吻，“你就不能……说点我们能听懂的，能干的吗？”
钱老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能。现在，让你的人停下来。”
“停下来？”
“对。把火灭了。”
王团长还没反应过来，钱老头已经转向了正在卖力砍树的李卫国等人。
“别砍了！”他用尽全身力气喊道，“那些新砍的湿木头，烧不成好炭！要烧炭，得去找枯死的硬木！越干越好！橡树、柞树，都行！那些松树、桦树，烧出来的都是废物！”
这一嗓子，让整个山谷的喧嚣，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茫然地看着这个突然发号施令的干瘦老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