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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远帆把询问提纲放到桌上时,宾馆小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低响。
提纲很薄。
薄得只有三页。
可每一页上写的,都是齐修远最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第一页:红柳沟矿难后第六天,京城东三环私人会所。
第二页:沈放外围处置、华鼎法务接触家属、远程清理。
第三页:录音第二段时间线比对。
周远帆把红笔放下,抬头看苏晓月。
“这次不问Q2,不问7·19,只问红柳沟。”
苏晓月点头。
“只问现在能落在卷上的东西。”
方远志站在一旁,忍不住看了看门外。
齐修远还在隔壁等着。
自从暂缓离陇的通知送达后,他一直表现得很配合,既不闹,也不拒绝,连说话都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可越是这样,越像一张绷紧的弓。
“他会不会继续推给沈放?”方远志问。
“一定会。”周远帆说,“所以今天要把沈放从外围,推进到他自己也甩不掉的位置。”
苏晓月把笔帽扣上。
“走吧。”
审查室里灯很亮。
齐修远坐在桌前,衬衣领口一丝不乱。见周远帆和苏晓月进来,他先点了点头,像是正在等待一次普通工作沟通。
“二位辛苦。”他说。
周远帆把文件夹放到桌上。
“今天不谈辛苦,谈红柳沟。”
齐修远的目光停了一下。
“可以。”
“红柳沟矿难后第六天,你是否在京城东三环私人会所出现过?”
“出现过。”
“在场人员有哪些?”
“郑维邦、沈放、基金文件负责人,还有我。”
“基金文件负责人叫什么?”
齐修远看着他。
“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代号老章?”
周远帆没有接这个问题。
“真名。”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是不愿说?”
“周联络员。”齐修远语气仍旧平静,“你们现在是在做程序询问,不是在逼我交代京城关系网。”
苏晓月抬眼。
“程序询问也可以问具体人。”
“可以问。”齐修远说,“但请不要把推断当成结论。”
周远帆把第二页材料推过去。
“那就看结论。”
纸上只有两行。
沈放处理外围,不要让华鼎的人直接碰矿难家属。
资本口子一旦沾死人,后面不好洗。
齐修远扫了一眼。
“这段话你们听过了。”
“是。”周远帆说,“录音里有。”
“录音里有,不代表就是命令。”
“那你怎么解释沈放在这之后接触了矿难家属?”
齐修远微微一笑。
“外围协调本来就是他的工作。”
苏晓月把一份时间线放到他面前。
“红柳沟后第七天,华鼎法务接触家属。第八天,家属收到口头补偿方案。第九天,相关证人遭到威胁。这个时间线很完整。你要说是沈放个人行为,那请解释你为什么在同一天把他单独叫去会议室,并修改了外围说明。”
齐修远低头看时间线。
没有立刻回话。
周远帆看着他。
“你还可以说这是巧合。可巧合如果一再出现,就不叫巧合,叫安排。”
齐修远抬起头。
“你们是在用片段拼结论。”
“我们是在把你们切碎的事实拼回去。”周远帆说。
齐修远看着他,眼神第一次有了点冷意。
“周远帆,你太习惯站在审判的位置上了。”
“我现在站的位置,叫询问席。”
“可你的问题,已经带着定性。”
苏晓月把录音转写推过去。
“那你看看这个定性是不是你自己给的。”
齐修远低头。
红柳沟不能牵出Q2。
华鼎不能出现在矿难公开材料里。
郑维邦只处理生产安全和审批问题。
录音里的句子很短。
短到任何人都能记住。
齐修远看完后,手指在纸边停了一秒。
“这只能说明我提醒郑维邦注意材料边界。”
“边界?”苏晓月冷笑,“你提醒的是边界,还是提醒他把边界画在哪儿?”
“提醒材料边界,不等于参与具体处置。”
周远帆问:“那沈放为什么会按你说的方向去处理?”
齐修远顿了顿。
“他是执行人。”
“执行什么?”
“外围协调。”
“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熟悉华鼎流程,熟悉地方接触习惯,也熟悉证据保存的风险点。”
周远帆点头。
“你看,他自己都承认了。你不是不知道沈放做什么,你是知道他做什么以后,还让他去做。”
齐修远没有接这句话。
他把材料翻到第三页,看到时间戳时,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个增强版本是你们做的?”
“技术组做的。”周远帆说,“音频、噪声、时间戳、设备痕迹都能对上。你如果想说是拼接,那就拿出反证。”
齐修远靠回椅背。
“反证没有这么快。”
“那就先说你自己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郑维邦在问内部说明。”
“你怎么回答的?”
齐修远停了两秒。
“我提醒他,不要写进纸面。”
“为什么?”
“因为当时情况复杂。红柳沟矿难刚出,京城和地方都盯着,很多材料不能随便流转。”
苏晓月追问:“那为什么公开卷里没有Q2?”
齐修远眼神微沉。
“公开卷是程序安排。”
“那你知不知道Q2?”
“知道。”
“知不知道京城二号线?”
“听说过。”
“知不知道老章?”
齐修远看向她,没立刻答。
“我认识外部财务顾问。”
“叫什么?”
“老章。”
周远帆抬眼。
这是齐修远第一次主动把老章放到台面上。
虽然只是“外部财务顾问”,但足够说明,他和老章不是第一次接触。
“你和老章是什么关系?”周远帆问。
“工作往来。”
“只是工作往来,你就能让他出现在京城会所?”
“他负责账务说明。”
“账务说明什么?”
“公益基金、政策课题、能源专项之间的衔接问题。”
苏晓月问:“那就是替你们做账。”
齐修远没有否认。
“可以这么理解。”
这四个字说出口,房间里的空气都像凝了一下。
齐修远说得轻描淡写,可这等于承认老章并非单纯财务顾问,而是那条账线上的人。
周远帆看着他。
“所以,你承认自己参与了红柳沟后续处置,也承认认识老章。那你还要说沈放只是外围?”
“沈放当然是外围。”齐修远说,“外围做了什么,就该由外围去承担。”
“那你呢?”
“我负责政策判断和协调。”
“协调什么?”
“协调材料不进入错误卷宗。”
“错误卷宗?”
“不该进的东西。”
苏晓月抬头。
“比如Q2?”
齐修远没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周远帆看着他,语气更平。
“你一直在把Q2说成程序问题。可今天这场二审,证明你不是被动知道,你是主动参与了红柳沟后京城会所的传话。”
齐修远闭了闭眼。
“周远帆,你不要把所有事都堆到一处。”
“不是我堆。”周远帆说,“是你们自己堆出来的。”
说完,他把文件夹合上。
“今天先到这里。后面还有沈放,还有老章,还有你说的那位外部财务顾问。你最好想清楚,下一次我们问的就不是你有没有参与,而是你参与到了什么层级。”
齐修远看着他,眼神重新归于平静。
“你们想要的,不只是红柳沟。”
“是。”周远帆说,“但现在只钉红柳沟。”
门关上后,齐修远坐在原地,没有动。
沈放站在走廊外,隔着玻璃看见他低头盯着桌上的录音转写。
那一刻,沈放突然意识到,齐修远已经不只是被动挨打。
他开始找替罪的人了。
而替罪的人,离他最近的那个,就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