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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8章感触(第1/2页)
施瓦布是在到林场的第十二天遇到韦斯特曼的。
那天下午下了点小雨,空气里弥漫着湿松针的味道,干燥窑的作业因为湿度太大暂停了。
克莱因让他去工区的记事处取一份新的温湿度记录表,说那边印了一批新的,比旧版的格子大一点,写起来更清楚。
记事处在工区主楼的二楼,跟管理处隔着半层楼。
施瓦布走到门口,门开着半扇,能看到里面一张办公桌和一个坐在桌后的人。
那人正低头打字,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的速度不快但很熟练,打到行尾的时候右手拉一下滑杆,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施瓦布敲了敲门框。
“请进。“
他走进去,说明来意。那人抬起头来,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两秒。
然后那个坐在打字机后面的人先愣住了。他停下了正在敲击键盘的手,目光在施瓦布的脸上停住,像是想确认什么似的,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站起来,动作有点慢,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画面。
“你是……施瓦布?“
施瓦布也认出了他。眼前这个人比印象中瘦了至少二十斤,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明显,头发短了许多,鬓角剃得很干净,穿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
但那张脸和那副眉眼间的神情,那种曾经带着挑剔和自矜的锐利,还有轮廓。
他在柏林的时候在报纸上见过这张面孔的照片,也读过那些文章。
“韦斯特曼。“
施瓦布说,语气里有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
“你在林场记事处?“
韦斯特曼从桌子后面绕出来,在办公桌和书架之间的狭窄过道里站定了。
“三年了。“
韦斯特曼说,
“一九三三年秋天来的。“
他伸出一只手,施瓦布握住了。
两个人的手掌接触的时候,施瓦布明显感觉到对方的手很粗糙,指节上有几块硬茧,是长期干粗活才会磨出来的那种。
松开手之后,韦斯特曼朝着施瓦布点了点头,他退后半步,侧身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那把椅子:
“坐吧。记录表我待会儿给你找,不着急。“
施瓦布坐了下来。
记事处的房间不大,大约十二三平米,靠墙一排放着三只铁皮文件柜,柜门上都贴着标签,按照木材树种和加工工序分类。
办公桌上堆着几摞纸,旁边有一台老式的机械打字机,施瓦布认出那是德国本土品牌,质量很好。
墙上贴着一张工区地图,用红蓝铅笔标了各作业区的范围和采伐进度,图边角用图钉固定了几张黑白照片——是工区的建设过程,从光秃秃的空地到一排排厂房逐渐立起来。
韦斯特曼给自己和施瓦布各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回椅子上,双手捧着杯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美国的时候读过你写的那些文章。“
施瓦布说,
“你在柏林报纸上批评韦格纳的农村政策,说他在摧毁传统农业结构,说那些下乡政策是理想主义的空想,脱离实际。“
韦斯特曼苦笑了一下,低下头看着水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
“那些文章是我写的。
每一篇我都记得很清楚。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是对的,我是知识分子,我分析过大量数据,我有资格判断一个政策是好是坏。
而韦格纳呢?他在工厂里待过,在军队里待过,但他不是农民,他没有真正种过地,他凭什么在文件上写几行字就让整个国家的人都跟着他的想法走?“
他喝了一口水,像是润了润喉咙,然后继续说。
“后来我才知道,韦格纳在全德国推行农村政策之前,花了八个月的时间,到过四十七个县的公社和集体农庄,跟基层干部和农民开过一百多次座谈会。
那些话不是他在办公室里拍脑袋想出来的——他在下萨克森一个只有三百人的村子里住过一个星期,每天跟农民一起下地干活。
这些事,我写文章的时候不知道。
或者更准确地说,那时的我并不想让自己知道。“
施瓦布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是三十三年秋天来的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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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斯特曼把杯子放在桌上,
“来的时候心里还憋着一股劲。
我想,你们觉得我错了,好,那我认错,我来接受处罚。
但你们别指望我会在思想上投降。
我知道什么是正确的,我写过的东西有一整套逻辑支撑,不是你们用行政手段就能推翻的。“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
“然后我就开始干活了。“
韦斯特曼抬起手,露出掌心那些硬茧。他的手指微微张开,
“我刚来的时候,林场这边的机械化程度比现在低很多。
带锯只有两台,其中一台还经常出故障。
有一半的木材是靠人工拉的——两个人一把大锯,面对面站着,来回拉扯。
一天下来胳膊都累的抬不起来。
当时我分到了运输组,扛原木,一根大松木一米五长,直径四十公分,湿的时候上百斤。
两个人扛一根,走在窄轨铁路旁边的碎石路上。“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那段记忆重新涌上来,让他的呼吸变沉了一些。
“第一个星期我每天回到宿舍就直接倒在床上,连饭都不想吃。
肩膀肿了,手掌先是磨出水泡,水泡破了之后变成血泡,血泡再破,就变成一层新皮。
我那时候算了一笔账——我干一个月的活,拿到的工资,是林场按照旧社会时期普通林业工人的最低生活标准算的。
我拿着那些钱去问政委,我说,就这点钱?“
“政委怎么说?“
“政委说,韦斯特曼同志,你拿的这个工资标准,是以前全国林业工人最普遍的水平。
你不是在拿现在的工资干现在的活——你是在拿过去的工资干过去的活。
你现在感受一下,旧社会时期一个林业工人,是拿着这样的工钱,一年三百天,一天十几个小时,在比你现在的条件艰苦得多的地方干活的。“
韦斯特曼的声音停了一下。他的眼睛看向窗外,
“我当时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以前写文章的时候,查过很多数据。
劳工统计报告,工资水平调查报告,物价指数表格——我都看过。但那些数据在我脑子里只是数字。
百分之几,多少人,多少马克,都是纸面上的。
我从来没有把那些数字跟一只手掌上的血泡联系在一起过。“
他转回头看着施瓦布。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躺在床上想,我过去写过的那些文章到底是在替谁说话。我批评韦格纳的政策‘脱离实际‘,可我从来没有站到过那些‘实际‘里面去。
我觉得自己代表农民、代表普通工人说话——可我一天都没有像他们那样活过。
我拿着比他们高十倍的工资,坐在有暖气的办公室里,用一台好用的打字机,敲着一些我自以为正确、实际上根本不了解真实状况的字。“
“后来我就开始变了。“
韦斯特曼说,他的声音平静了一些,
“大概过了两三个月,我手上的茧子长实了,肩膀也不那么痛了。
我开始觉得,扛木头这件事本身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可怕——它只是累,但累过之后身体会有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踏实感。
你出了一身汗,喝一碗热水,躺下来就能睡着。
以前在柏林的时候,我经常失眠,躺在床上脑子里转的全是字——明天的稿子怎么写,那句话措辞够不够准确,会不会有人挑毛病。
来这里之后,失眠的毛病自己好了。“
韦斯特曼轻笑了一下。
“几年之后,工区配了新的带锯和电机,人工扛原木的岗位减少了。
我当时已经调到了记事处帮忙写记录和简报,但我还是会在休息日主动去加工组帮忙。
不是因为命令,是我自己想去的。
手上有活干的时候,脑子反而清楚。“
施瓦布一直安静地听着。
他的水杯端在手里,水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喝。
他看着韦斯特曼,看到那张曾经带着傲慢和挑剔的脸,如今被一种更沉静的东西取代了。
那种沉静不是妥协,而是一种经过了真正磨炼之后才长出来的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