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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千年的第一天，苏梦瑶醒得比谁都早。
窗外还黑着，远处的鞭炮声稀稀落落的，偶尔炸响一两声。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起来。
两千年了。
她比别人多知道二十年会发生什么。房价会涨，股市会牛，互联网会火，北京会办奥运会。这些事，别人还在猜，她已经看见了。
可她不能说出来。
“想啥呢？”陈志远在旁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
“想今年的事。”苏梦瑶说，“店里的事，家里的事，安安的事。”
陈志远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大过年的，你就不能歇一天？”
苏梦瑶笑了。
“歇不了。脑子里停不下来。”
陈志远叹了口气，也睡不着了，干脆坐起来。
“那说说，你想啥呢？”
苏梦瑶想了想，也坐起来，靠在床头。
“今年咱们要做几件事。”她说，“第一，开旗舰店。第二，建食品加工厂。第三，搞员工持股。”
陈志远愣了一下。
“什么旗舰店？”
“就是最大的店。”苏梦瑶说，“位置要好，门脸要大，装修要讲究。让外地人来北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咱们京味瑶。”
“那得多少钱？”
“百八十万吧。”
陈志远倒吸一口凉气。
“梦瑶，你没发烧吧？”
苏梦瑶笑了。
“没发烧。”她说，“钱的事你别担心，咱们现在有三家店，一年流水一百多万。贷点款，凑一凑，够了。”
陈志远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那食品加工厂呢？”他问。
“就是咱们自己生产预包装食品。”苏梦瑶说，“现在让利民厂代工，成本高，质量也不好控制。自己建厂，长远看划算。”
陈志远点点头。这个他懂。
“员工持股又是什么？”
“就是让赵刚、董淑芬、王志诚他们入股。”苏梦瑶说，“他们跟了咱们这么多年，该给他们个说法了。以后店就是大家的，大家一起干，一起分。”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
“梦瑶，你这脑子……”他摇摇头，“我跟不上。”
苏梦瑶握住他的手。
“不用你跟得上。”她说，“你帮我把店管好就行。建设路总店现在不是管得挺好的？”
陈志远想了想，点点头。
“那倒是。”
俩人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
新千年的第一天，开始了。
上午九点，赵刚他们陆续来了。
不是上班，是拜年。按老规矩，大年初一要给老板拜年。赵刚穿得最齐整，新买的皮夹克，头发抹了油，油光锃亮。王志诚还是老样子，藏蓝色夹克，手里拎着两瓶酒。王大军带着小梅，小梅的肚子又大了一圈。董淑芬最后来的，手里拎着个袋子，说是自己做的点心。
史香梅在厨房忙着煮饺子，安安跑前跑后地端茶倒水。陈志远坐在客厅里，招呼大家坐下。
苏梦瑶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纸。
“都坐吧，正好有件事跟大家商量。”
众人坐下，看着她。
苏梦瑶把那几张纸摊在茶几上。
“这是今年咱们的计划。”她说，“三件事。”
她把旗舰店、食品厂、员工持股说了一遍。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赵刚第一个开口。
“梦瑶，您说的那个员工持股，是啥意思？”
“就是让你们入股。”苏梦瑶说，“以后店是大家的，赚了钱按股份分。干得好的，拿得多。不想干的，可以把股份卖给别人。”
赵刚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王志诚推了推眼镜。
“苏老板，您这是……”
“不是心血来潮。”苏梦瑶说，“想了很久了。你们跟了我这么多年，店能有今天，你们功劳最大。往后店要做得更大，得大家一起使劲。”
她看着董淑芬。
“淑芬，你在天津那边干好了，以后就是集团的财务总监。股份有你一份。”
董淑芬眼眶红了。
王大军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小梅在旁边推他，让他说话，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梦瑶，我……我啥也不说了。”
苏梦瑶笑了。
“行了，都别这样。”她站起来，“这事不急，慢慢商量。今年先把旗舰店和食品厂弄起来，股份的事年底再说。”
老太太声音都变了调，“瑶瑶，你疯了？那是咱们家的店！你辛辛苦苦干出来的，凭啥分给别人？”
苏梦瑶早知道会这样，语气不急不慢：“妈，您先别急，听我说。”
“我不听！”史香梅眼圈都红了，“我就知道，你这些年净折腾，开分店、搞连锁、买股票、买房子，我都没拦过你。可这回不一样！店是咱们家的根，你把根分出去，那还叫咱们家的吗？”
陈志远在外面听到点动静，刚探出来个身子进卧室，被苏梦瑶一个眼神逼回去了。
“妈，”苏梦瑶看着史香梅的眼睛，“您觉得，建设路那家店，要是没有赵刚盯着，能开得那么顺吗？”
史香梅愣了一下：“赵刚那是咱们的人……”
“对，是咱们的人。”苏梦瑶接过话，“可他为什么死心塌地跟着咱们干？当年他娘生病，咱们出钱出力，他记着这份情。可情分能记一辈子吗？等他也成了家，有了孩子，有了自己的负担，光靠情分，留得住人吗？”
史香梅不说话了。
苏梦瑶继续说：“还有小张，鱼香肉丝练了整整一个月，天天练到半夜，现在成了咱们的招牌菜。您觉得他是冲着什么练的？就冲那点死工资？”
“那也不能把股份给他们啊。”史香梅声音低了，但还是不服气，“给奖金不行吗？年底多包点红包……”
“奖金是奖金，股份是股份。”苏梦瑶耐心解释，“奖金是今天的，股份是明天的。你给赵刚一万块奖金，他高兴一个月。你给他百分之一的股份，他想的就不是一个月，是三年、五年、十年。他会想，这店越好，我那一份就越多。他会把店里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来操心。您说，哪个划算？”
史香梅皱着眉，半天没说话。
苏梦瑶知道她妈在想什么，老一辈人，把“自己的”和“别人的”分得清清楚楚。家里的东西，宁可烂在锅里，也不能端到别人碗里去。这种想法，不能说错，但想做大，就绕不过去。
“妈，”苏梦瑶声音放软了些，“您想想，咱们刚开店那会儿，就我跟志远两个人，一天卖几十份煎饼。现在呢？四家店，几十号员工。靠我一个人盯着，盯得过来吗？盯不过来，就得靠他们。可他们凭什么替你盯着？就凭那点工资？”
史香梅沉默了。
苏梦瑶又说：“您怕店变成外人的。我告诉您，股份分出去了，店还是咱们的。怎么经营、怎么发展、赚了钱怎么分，还是咱们说了算。但他们有了股份，就会觉得这店跟他们有关系了。有关系，才会用心。用心了，店才能做大。做大了，咱们那一份才值钱。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史香梅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忽然抬起头：“那赵刚能分多少？”
苏梦瑶笑了：“还没定，但不会多。百分之一、百分之二，意思到了就行。关键是让人看见，咱们不是那种光嘴上说好好干不会亏待你的老板，是动真格的。”
史香梅又想了半天，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最后叹了口气：“我也说不过你。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
苏梦瑶知道，老太太这话，算是勉强同意了。不是真信了她那套道理，是信她这个人。这些年，她说的事，没几件落空的。史香梅嘴上不说，心里是服的。
“妈，”苏梦瑶拉着她回到了饭桌上，“您放心，这店姓什么，永远变不了。我只是想让更多人，心甘情愿地帮咱们把这姓守住。”
史香梅一屁股坐在了座位上，没再说话，低头吃排骨，吃得很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