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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厂大会开完的第三天，苏梦瑶又去了车间转转。李主任陪着，一边走一边介绍情况。车间里还是那副破败样子，但工人们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是打量，现在是热切。有人主动打招呼，有人跑过来问什么时候开始培训，有人拉着她的手说“苏老板，俺一定好好干”。
苏梦瑶一一应付着，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走到机加工车间门口，她停下脚步。
里面有个佝偻的身影，正蹲在那台老铣床前，戴着老花镜，拿棉纱一点一点地擦导轨，动作慢得像个绣花姑娘。
“陈师傅，还不回去？”苏梦瑶站在门口。老陈头也没抬：“这床子跟了我二十年，我得把它收拾利索了，明天好干活。”
苏梦瑶没再说话，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十年前她在电子厂的时候，老陈是隔壁车间的主任。那时候她觉得这人太死板，不讲人情。有一次她急着下班，报表上的数据没核对完就想走，老陈堵在门口不让她出去：“数据不对就下班，出了质量问题谁负责？”她当时心里恨得不行，觉得这人就是故意找茬。
现在她站在这儿，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蹲在地上擦机器，忽然就明白了。他不是不近人情，是把该他担的事，看得比人情重。苏梦瑶走过去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苏老板，谢谢你。”
苏梦瑶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把这个厂拆了卖地。”老陈擦了擦眼睛，“这些年，多少人来谈过，都想把地皮拿走盖楼。就你，是真想把它救活。”
苏梦瑶没接话。她看着生产线上的工人，那些曾经麻木的脸，现在有了光。老陈已经回到他的铣床前，戴上老花镜，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从车间出来，苏梦瑶又去了趟办公楼。
三楼，厂长办公室。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王厂长搬走了，东西也搬走了，只剩下一张旧桌子，一把旧椅子。墙上还挂着一幅字，那是王厂长的宝贝，据说是某位领导写的，“艰苦奋斗”四个字，落款都模糊了。
苏梦瑶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苏老板。”
她回头。
楼梯口站着个人，穿件旧中山装，手里拎着个破公文包。
是王厂长。
他站在那儿，像根晒蔫了的白菜，眼睛躲躲闪闪的，不敢看她。
苏梦瑶没说话。
王厂长走过来，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苏厂长，我想跟您说几句话。”
苏梦瑶点点头。
两人站在走廊里，隔着三四步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他们之间的阴影拉得很长。
王厂长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对不住您。”
苏梦瑶没说话。
“当年裁您，是我批的。”他说，“那时候厂里指标的事情，您现在也知道了，必须有八个孔雀。我选了八个怀孕的……想着她们反正要休产假，正好……”
他声音发哽。
“后来您来厂里那天，我看见您开着桑塔纳，穿着那么好的衣裳，我心里不是滋味。”
他低下头。
“我想过跟您道歉。可我没脸。”
苏梦瑶看着他。
十年前，这个人坐在办公室的皮转椅上，一句话就改变了她的人生。那时候她恨他恨得牙痒痒，每次想起他那张笑脸，都想冲上去扇他两巴掌。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低着头，像只斗败的老狗。
“王厂长。”她开口。
王厂长抬起头。
“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王厂长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可能回老家种地吧。”
苏梦瑶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说您有个女儿，在深圳打工？”
王厂长点点头。
“她让我去深圳，我不想去。老了，挪不动了。”
苏梦瑶没再说什么。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王厂长愣住了。
“这……”
“拿着。”苏梦瑶说，“不是我的钱。是厂里给您的安置费。按政策算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王厂长接过信封，手在抖。
他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苏老板，这……”
“行了。”苏梦瑶打断他，“您走吧。”
王厂长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忽然，他弯下腰，朝她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快步走了。
苏梦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阳光照在地板上，一片一片的。
她想起十几年前，刚进厂那会儿。那时候她正是年轻懵懂的时候，什么都不懂，站在这个走廊里，等着分配车间。
那时候她以为，这个厂就是她的一辈子。
后来厂子不要她了。
现在她回来了。
可是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恨，那些怨，好像都远了。
她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二楼拐角，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小苏——不，苏厂长！”
她回头。
楼梯口站着个人，矮矮胖胖的，穿着件脏兮兮的工作服，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苏梦瑶认出来了——王主任，当年负责裁员的那个人。
他比十年前老多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死苍蝇，眼窝塌陷，嘴角往下耷拉着。站在那儿，身子还有点歪，一条腿拖着走。
“王主任。”她点点头。
王主任赶紧凑过来，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一瘸一拐的。
“苏老板，听说您回来了，我……我一直想见您一面。”
苏梦瑶没说话。
“我那个小屋，您让人给我换了。”他说，声音有点抖，“现在我住平房里，有暖气，有厕所。我……我谢谢您。”
苏梦瑶还是没说话。
王主任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感激，有愧疚，有害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
“苏老板，我当年对不住您。”他说，“我……”
“行了。”苏梦瑶打断他。
王主任愣住了。
“您腿怎么了？”
王主任低下头。
“去年摔了一跤，没及时看，落下了毛病。”
苏梦瑶沉默了一会儿。
“好好养着。”她说，“厂里有医务室，去看看。”
说完，她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王主任的声音。
“苏老板，谢谢您！”
苏梦瑶没回头，“李主任。”
“嗯？”
“那个王主任的腿，找人带他去大医院看看。”她说，“该治治，该花钱花钱。厂里出。”
李主任愣住了。
“苏老板，您……”
苏梦瑶没解释。
从后视镜里，她看见李主任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车，一动不动。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开，她想，也许这就是老天爷让她重活一次的意义。
不是为了报复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