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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训进行了整整半个月。
老陈他们从早到晚泡在车间里，围着那几台新设备转。刚开始手忙脚乱，不是按错键就是送错料，废品堆了一筐又一筐。技术员小周天天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嗓子都喊哑了。
“陈师傅，那个键不能按！那是急停！”
“李大姐，料送多了！要按标准来！”
“不对不对，顺序错了！先预热再送料！”
老陈被骂得抬不起头，可第二天还是最早到。他拿着个小本子，把每个步骤都记下来，不认识的字就画圈圈代替。晚上回家对着本子背，背到半夜。
老李媳妇也拼。她手笨，老是操作失误，废品堆得比谁都多。可她不服输，别人休息了她还在练，别人吃饭了她还在练。小周看她那劲头，都不好意思骂了。
“李大姐，您歇会儿吧，眼睛都熬红了。”
“不歇。”她头也不抬，“俺就不信学不会。”
第十天，奇迹发生了。
老陈独立操作完一整套流程，出来的餐盒一个废品都没有。他站在机器前面，看着那一摞摞整整齐齐的餐盒，忽然笑了。
“俺学会了。”
旁边的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夸。
“老陈，行啊！”
“张师傅，您这是开窍了！”
“快，教教俺，刚才那步咋弄的？”
老陈被人围着，不好意思地挠头。
“别急别急，一个一个来。”
那天下午，又有三个人独立操作成功了。
老李媳妇是最后一个。她看着别人都学会了，自己还在出废品，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小周走过去，拍拍她的肩。
“李大姐，您别急。您手笨，可您肯下功夫。这样，我再教您一遍，您慢慢来。”
老李媳妇擦擦眼泪，点点头。
那一遍，她做得很慢。每一个步骤都盯着，每一个键都确认了才按。十五分钟过去，一个餐盒出来了。
没有毛刺，没有变形，合格。
她捧着那个餐盒，看了半天，忽然哭了。
“俺会了……俺会了……”
车间门口，那些观望的人挤得满满当当。他们看着老陈他们操作新设备，看着那些餐盒一个一个出来，看着老李媳妇捧着餐盒哭。眼神里的怀疑慢慢变成羡慕，羡慕又变成心动。
唯一例外的就是老马，他这几天心里堵得慌。
眼看着老陈学了新技术，工资涨了一级，走路腰杆都比以前直了。车间里报名的人越来越多，连以前跟他学徒的小年轻都去了，就他还在那儿扛着。不是不想去，是拉不下那张脸。
那天中午吃饭，老马端着饭盒蹲在车间门口，老陈端着饭盒走过来，往他旁边一蹲。
“还扛着呢？”老陈扒了口饭，头也不抬。
老马没吭声。
“老马，咱俩认识多少年了？”老陈忽然问。
“二十年了吧。”
“二十年。”老陈点点头，“当年咱们一起从技校分到这个厂，你说要当最好的装配工。你做到了。全厂几百号人，谁的装配手艺比你好？”
老马没说话，筷子戳着饭盒里的米饭，戳得乱七八糟。
“可现在不是二十年前了。”老陈放下饭盒，看着老马，“那台铣床我跟了二十年，我说放下就放下了。你以为我不心疼？那是我的命。可命也得跟着时代走，你不走，时代把你扔下，连声招呼都不打。”
老马的脸涨得通红：“我不是不去，我就是觉得我干了二十年装配，现在让我去做餐盒，那不是……”
“不是什么？”老陈打断他，“掉价？丢人？老马，你跟我说说，你现在一个月拿多少？”
老马不吭声。
“我拿八百。”老陈替他答了，“学了新技术的，拿一千。你儿子下学期的学费，差多少？你媳妇上个月住院，花了多少？你自己说，那一百五，对你重不重要？”
老马的筷子停了。
“面子能当饭吃？”老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老马心上，“你以前总说我死板、不近人情。是，我是不如你会来事。可我有一件事比你看得明白，这年头，谁手里有真本事，谁就能吃饱饭。本事不分高低贵贱，能挣着钱的，就是好本事。”
老马把饭盒往地上一搁，站起来就要走。
“你给我坐下！”老陈一把拽住他，“你以为我想说你？你以为我乐意当这个坏人？老马，我是怕你后悔。等再过两年，数控的、自动化的全上来了，你那套老手艺还能用几天？到时候人家嫌你慢、嫌你跟不上，把你调到仓库看大门，你那一百五十多块钱不是没了，是连这八百都没了！”
老马站着不动，肩膀微微发抖。
“去学吧。”老陈的声音软下来，“咱俩搭伙二十年，我还不知道你？你比我聪明，比我手巧，你学东西比我快。我就是不服气，凭什么你能比我强那么多？可你再强，不学新的，早晚也得被拍在沙滩上。”
老马慢慢蹲下来，蹲在老陈旁边，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老陈，你说我是不是特没出息？”
“是。”老陈毫不客气，“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那个老马，啥新东西来了都敢上手，学得比谁都快。你现在就是被那点面子给架住了，放下来就好了。”
老马沉默了很久，久到老陈以为他不说话了，他才开口：“明天我去报名。”
“这才对嘛。”老陈拍拍他肩膀，站起来要走。
“老陈。”老马叫住他。
“嗯？”
“谢谢你。”
老陈摆摆手，端着饭盒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马还蹲在那儿，端着饭盒一动也不动。老陈没过去，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老马第一个到了培训教室。苏梦瑶来的时候，他正坐在第一排，跟前放着崭新的笔记本和笔。看见苏梦瑶，他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苏老板，我来学。”
苏梦瑶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后来老马成了那条生产线上最快的包装工，还带了两个徒弟。有人开玩笑问他：“马师傅，你不是说这是娘们干的活吗？”
老马瞪他一眼：“娘们干的活怎么了？你娘不是娘们？你媳妇不是娘们？她们干的活，比你少一分钱？”
那人被噎得说不出话。老马哼了一声，继续低头干活。
有人把这话学给老陈听，老陈笑了：“这老马，还是那个嘴硬的毛病。不过这回，他嘴硬得有道理。”
苏梦瑶可没心思管老马的这些心思，这会儿的她正在办公室里看报表，报表上，是这半个月的培训成本和设备投入。设备花了七十八万，培训花了三万多，加上车间改造、原料采购，总共投进去九十多万。
九十多万。
她想起六年前，自己和陈志远兜里就五千块钱。那时候一天挣二十七块，都觉得是天文数字。
现在她一天花的钱，比当年一年挣的都多。
可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这钱花得值。
又过了一个礼拜，第一批产品下线了。
十万个餐盒，五万个包装袋，整整齐齐码在仓库里。苏梦瑶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货，忽然想起当年在西单夜市摆摊的日子。
那时候她一天卖几十份煎饼，用的餐盒是批发市场买的，一毛二一个。现在她自己生产餐盒，成本降到五分钱一个。
这就是产业链的力量。
“苏老板。”李主任跑过来，“赵刚来了，在车间等着呢。”
苏梦瑶点点头，往车间走。
赵刚正围着那几台新设备转，看得眼睛都直了。看见她来，赶紧迎上来。
“梦瑶，这就是咱们的新设备？”
“嗯。”
“这……这得花多少钱？”
“没多少。”苏梦瑶说，“够用就行。”
赵刚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跟着苏梦瑶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着那些崭新的设备，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第一批货当天下午就送到了建设路总店。
陈志远亲自卸的车，看着那一箱箱印着“京味瑶”标志的餐盒和包装袋，眼睛都直了。
“梦瑶，这是咱们自己做的？”
“嗯。”
陈志远拿起一个餐盒，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质量不赖啊。”
“那当然。”苏梦瑶说，“以后咱们店用的餐盒、包装袋，都自己生产。成本降一半，质量还能控。”
陈志远想了想，忽然笑了。
“梦瑶，你这脑子，我是真服了。”
苏梦瑶没说话，对于陈志远这些赞美之词，苏梦瑶都已经快免疫了，她只想忙完这段时间，赶紧回去陪一陪安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