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沧元图小说网】09read.com,更新快,无弹窗!
一个时辰之后,景澜站在官邸外?,稍作思索后再度问道:“你真要跟着我?”
洛元秋双手环抱在胸前,警惕地向四周一瞥,微微颔首道:“是,我必须要看着你。”
“你当真要跟我进来?”景澜一指门上牌匾,司天台三字清晰入目:“你知?道我要去做什么?吗,就?敢说要跟着我?”
洛元秋道:“其他人与我不相干,我只管跟着你,你在何处我就?在何处。”
景澜听她?语气果决,毫无动摇之意,便知?此事难以回转,今日?洛元秋是非跟着自己不可了。
她?心中亦存疑惑,但此时司天台中门大开,有许多话不便说。洛元秋察觉到她?的?迟疑,道:“我有太史?局的?掣令令牌,不会被人认出来的?。”
景澜示意她?跟上,洛元秋落后她?一步,两人一同从中门而入,景澜这才说道:“那令牌带不带都无所谓,不出几?日?就?要换新了,被人看见你的?长相也没什么?。”
洛元秋上一次来司天台还是被那匹黑马带着从墙穿入,这次居然能从正门进来,不禁好奇地打量着周遭。此处有阵法遮掩,在外?头人看来不过是一处小小官邸,墙内栽着几?株半枯不枯的?老树,一副清冷无人过问的?样子,只有入得此门后,才知?内里?另有乾坤。
果然穿过门后景象大变,庭前开阔,参天古树碧叶盈盈,树后那座古朴气派的?官邸才是司天台所在。不同于洛元秋初次所见,今日?庭中人来人往,既有着官服的?,也有那等形容落拓的?修士,往来之人皆步履匆忙,无人留意到她?们二人,唯有经过树下时有几?名蓝袍官员纷纷行礼,口称台阁大人。
景澜朝那几?人点了点头,向其中一人问道:“沈誉呢,他人现下在何处?”
那人答道:“星历与灵台两位大人皆未至官署,眼?下依旧是司文使大人在处置事务。”
景澜道:“人若是到了,就?请他们先来见我,吴用就?让他晚些过来。”
那人自是应了,躬身?离去。
洛元秋静立在一旁默默听完,待树下那群官员各自散了,才上前与景澜并肩而行。
走了一段路后,景澜道:“你笑什么??”
洛元秋惊讶道:“我笑了么??”
眼?前出现一片碧绿湖水,湖畔花林如云似雪,不见人影。景澜见四下无人,方牵起她?的?手,瞥向岸边道:“不然你去水边看一眼??”
洛元秋这才抬起头,忍俊不禁道:“一听他们叫你台阁大人,我就?想起之前听过那些传言,这真是……”
景澜见她?笑得一脸灿烂,抬手敲了敲她?的?头,不悦道:“看来你在太史?局确实没有白呆,要知?道这长安大半的?流言蜚语,几?乎都从那群掣令口中传出去的?。不妨说说看,你都听到了些什么?传言。”
洛元秋扳着手指,一本正经道:“众所周知?,司天台里?都不是什么?好人,个个心怀鬼胎,城府极深。尤其是台阁景大人,深得陛下宠信,手握生杀大权,但凡得罪了她?的?人都难逃一劫。且好权喜势,目下无尘,傲慢至极。虽平日?深居简出,言行收敛,不常见到,但自然是不如太史?令大人平易近人、温和?可亲……”
她?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太多了,还有传闻说你是皇帝私生女,不然怎么?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也有说其实你原本是个男人,修行时出了差错变成了女人……当然,你与太史?令的?传言就?更多了,有人说你们之间曾有一段姻缘,不过神?女有心襄王无梦,太史?令另有所爱,令你由爱生恨,因此与太史?局处处作对。至于其他几?位大人,我只听了一点,多数记不清了,不说也罢。”
景澜牵着洛元秋走上一条小径,沿路湖水平如新镜,水面薄雾轻笼,冬阳之下流雾淌向四方,金光隐动。洛元秋还记得那日?见到的?巨鱼,好奇地向湖水张望,可惜都快走到湖岸尽头了,依然什么?也没看见。
正当她?惋惜之时,听景澜说道:“太史?是该好好整顿一番了,再放任那群掣令胡说八道,迟早有一天要给涂山越惹出麻烦来。”
洛元秋笑道:“那这么?多传言,就?没一两句是真的?吗?”
景澜转过身?看她?,见不远处花林中隐约立着一道人影,忽地一笑:“这么?想知?道,你过来,我告诉你。”
洛元秋本无深究之意,此时也被她?勾起了几?分兴致,便靠近了几?步侧耳倾听。
景澜眼?睫微动,低头捏着她?的?耳垂轻呵了一口热气:“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洛元秋顿时睁大眼?睛,还未开口脸却红了一半。景澜趁机在她?脖颈上咬了一口,洛元秋吃痛打开她?的?手道:“你是狗吗?为什么?咬我!”
景澜捏着她?的?耳朵道:“自然是因为你有时十分可恶,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洛元秋捂着脖子,不出意料摸到一圈清晰的?齿痕,气极反笑:“我怎么?就?可恶了?”
景澜道:“你说你知?道那第三卦是什么?了,却始终不肯告诉我。让我从晨起平白担心受怕到现在,是不是很可恶?”
洛元秋后退半步争辩道:“还不是你先说,‘星象卜卦泰半都是人定,凭解卦之人随意拆读解释,侥幸有一二事应验,前路也未必尽如卦象所言,信与不信只在于己’……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那时候我还没信,现在我信了。”景澜眉梢一扬,催促道:“快说,那第三卦到底说了些什么?。”
洛元秋脸上笑意渐消,侧过头道:“不,我不说。”
景澜端详着她?的?神?色,道:“究竟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洛元秋被她?一语道中要害,回望她?道:“二者兼有,尚且不知?卦意是否如我所猜想的?那般,若有机会,我会找墨凐详询此事。”
说话间湖畔已被二人抛在身?后,眼?看院落将近,景澜轻声道:“你不是说不想见她?了,如何为了这一卦还要特地去问她??这一卦与我大有关系,是不是?”
洛元秋突然心烦意乱起来,她?不欲说破此事,正是因为察觉心中已生怯意。一想到景澜会有什么?意外?,她?便感到阵阵恐慌不安。停下脚步,她?沉默以对,只反复摩挲着景澜的?指节,想以此来抚平内心的?烦躁。
景澜看出她?的?焦虑,反握住她?的?手说:“别怕,会没事的?,待我了结这些事之后,便随你前往寒山……”
洛元秋一时难言心绪,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认真说:“只要你好好的?,能不能去寒山也都无所谓了。”
她?说完无故想起那日?在五帝庙同众人拜神?像时的?情?景,当时许下的?心愿依然清晰无比。不知?不觉松开手,她?喃喃道:“我要你此生平安喜乐,再无风波,哪怕是……”
景澜若有所思,抚摸着她?的?脸庞道:“怎么?,你现在后悔与我在一起了?”
洛元秋见她?神?情?不对,知?道她?又在胡思乱想了。没忍住捏住景澜的?脸扯了扯,她?恼怒道:“想什么?呢,我是说哪怕哪儿也不去,从今往后我就?在这城里?陪着你也无妨!”
景澜雪白的?脸上立刻多了两个淡红的?指印,看起来颇为滑稽。但她?此刻神?情?极为专注,定定地看着洛元秋道:“那就?好。师姐,我情?愿死在你身?旁,也不愿再与你分开一次。”
她?拉着洛元秋的?手按在自己胸前,洛元秋却挣脱开,带着几?分迷茫道:“有时候我想,若是没有遇上我,你是不是就?不会遭遇见这些事了?”
景澜闻言面色一沉,洛元秋想了想将她?额头一拍,又道:“不过还是能遇见的?好,所以你就?不要再疑心胡乱猜测了。你眼?中那道咒,我自会去找……玉映打听解咒之法,你不要成日?想着把我撇开,然后孤身?一人去解决此事。不许瞒着我,知?道吗?”
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虽说玉映家产万贯,但解咒一事却不是靠有钱便能行的?。洛元秋心知?此事要结仍落在墨凐头上,必要再去找她?一回,可她?不愿让景澜知?晓,说完不由心中一虚,不敢与景澜对视。
景澜亦偏过头去,只手负在身?后,攥紧又放开,有些不自然地点了点头。洛元秋哄完难缠的?师妹,觉得身?心俱惫,倒未曾留意到景澜的?异样之处,推了推她?道:“走吧台阁大人,你不是要忙吗,还不快走?”
两人拉拉扯扯一路前行,沿途收获无数惊异的?目光,碍于景澜平日?威压甚重,无人胆敢当面议论。至于洛元秋,她?向来不在意旁人如何,自是不放在心上。到得院门前,景澜想起一事,唇角一翘道:“若说起传言,你这位大名鼎鼎的?刺金师也不遑多让。我早就?听闻你得罪了不少人,仇家甚多,此地人来人往,要是一不留神?碰上了,你打算怎么?办?”
洛元秋昔日?为追猎一事确实得罪过不少同道,闻言答道:“打的?过就?打。”
景澜佯作虚心请教?:“若是打不过呢?”
洛元秋看她?一眼?,促狭一笑:“打不过就?赶快跑,可千万别逞什么?英雄。须知?古往今来,英雄大多都死的?早。”
景澜笑着摇了摇头:“你如果真懂这个道理,也不至于连头发都被人削去了。”说着推开院门,“说笑而已,有我在此,没人敢来找你的?麻烦。”
门一开便即有属官上前行礼,正要呈上文书,景澜抬手道:“将事情?往后暂且推上一推,让人都先下去。叫等的?人不必着急,最迟午后,定有答复。若是看到星历灵台两位大人来此,无需通禀,请他们直接进来。”
那人躬身?退下,景澜领着洛元秋进了自己平常休息用的?屋子,道:“我去换件衣裳。”
这屋中东西摆放的?十分随意,但都在伸手可及的?范围内,像是有人常住于此。洛元秋看到几?本书叠放在烛台后,桌上也未积灰,杯中茶水尚有余,便低头看了几?眼?那桌上放的?东西,问:“你不回家住吗?”
景澜从柜里?翻了一套深色的?袍服出来,在屏风后更换,随口答道:“反正是一个人,住哪里?都一样。快进来帮我。”
洛元秋绕进屏风后,景澜已换了一身?玄色外?袍,正在收紧内袖的?系带,见她?进来便将束腰用的?腰带递给她?。洛元秋接过腰带为她?束上,余光瞥见景澜的?衣袖上以红线密密麻麻绣了什么?东西,捧近一看,红光随线流动,像是某种咒语。
“这是昭衣。”景澜在洛元秋额头一点,把袖子卷起又抖开,漫不经心道:“我一般不穿它,但今日?不同,还是换上罢。”
她?不过换了身?衣裳,气势却骤然一变,与先前判若两人。洛元秋看得有趣,揽住她?的?腰身?道:“很好看。”
景澜任她?抱着,嘲道:“你连脸都认不清,居然还知?道什么?叫好看?”
洛元秋道:“美丑我还是能辨出来的?,你穿什么?都好看。”
景澜笑道:“还敢狡辩?你虽当面能辨美丑,转头就?能忘光。那国?色天香的?美人在你眼?中,想必还不如包子上的?褶儿。”
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洛元秋嘴角一撇:“那你不是包子,你是馒头,一个褶子都没有我能也认得出。”
此时屋外?传来脚步声,一人在门外?道:“大人,星历大人已经到了。”
洛元秋放开景澜说:“你要去见谁?”
景澜淡淡道:“除了你的?那些个好同门之外?,还会有谁?”
.
会客的?厅堂中那一位景澜口中的?‘好同门’来回踱步,眉头紧皱,神?色似有几?分踌躇,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不过多时便有人声传来,随之门被推开,沈誉心中一惊,猛地抬头看去,来人收伞入门,看见他在也咦了一声,道:“怎么?是你?景澜人呢?”
沈誉无端有些失落,冷漠道:“待会就?到。”
柳缘歌随手把伞放在墙边,林宛月在她?身?后紧随而入,依旧是怀抱长刀沉默不语,见到沈誉对他微一颔首。
三人各自落座,一时只听见屋外?隐隐传来的?风声。柳缘歌率先开口打破僵局,笑着说道:“有意思,回头再来个王宣,咱们也算是同门重聚了。自下山以来,大伙也有好些年头不曾聚在一处,想来都是托了师姐的?福,还真是不容易啊。”
沈誉岂能听不出她?话中的?嘲讽之意,在心中默念君子不与女斗,转过头对林宛月道:“你之前追查的?事如何?”
林宛月道:“大致已有了眉目,不过个中详情?,仍需待我见了太史?令后再行定论。”
沈誉了然道:“看来我们都一样,只差这最后一步了。”
柳缘歌捧起茶盏吹了吹,道:“自太子监国?,宫中流传出陛下重病的?消息以来,城中乱象丛生,不复安宁。再不赶紧把事情?探明了,恐怕这局只会越摊越大,恐怕到时候难以收场。”
“这些事自有朝中大臣们操心,不归我们管。”沈誉道。
柳缘歌道:“也对。”她?不知?想起了什么?,合上盏盖道:“也只有师姐的?事能管一管了。”
沈誉面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起来,过了一会才说:“师姐自有她?的?主意,你不如多管管自己吧。”
柳缘歌打量了他一番,新奇道:“沈大人,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
沈誉不答,屋中又陷入沉默,没过多久门又开了,三人一同看去,皆是一惊。
柳缘歌险些杯子都没捧住,惊讶道:“师姐,你这是怎么?了?”
洛元秋拍了拍头上的?雪,被她?这么?一说,不自在地拂了拂发尾,含混道:“也没什么?,只是和?人打了一架。”
柳缘歌连忙起身?,拉着她?坐到自己身?旁,错愕道:“现在人动手不算,还要动头发的?吗?”
门帘还未放下景澜便跟着进来了,随口道:“狗咬狗都这样,少不得咬一嘴毛。”
柳缘歌心细,一眼?扫见洛元秋脖颈边尚未褪去的?牙印,责怪般瞥了景澜一眼?,冷笑道:“有时候人是不如狗。”
景澜受了她?一记眼?刀,泰然自若道:“人与牲畜之间,有时是难分伯仲。还差一位,我猜应该就?快到了。”
洛元秋见林宛月的?刀斜倚在手边,突然想起她?还是一位炼器师,忙道:“师妹,你做一张弓要花多长时间?”
林宛月探过身?道:“弓有许多样式,你说的?是哪一种?”
洛元秋不知?要如何形容,索性召出青光道:“我想把它当箭用,需要一张适配的?弓。”
林宛月拉着她?的?手看了看那团光,闭目静待了一会,再度睁开后眼?瞳中流转着一团金芒,低声道:“不要动,让我看看。”
片刻后她?将洛元秋的?手翻了过来,两指在手背上轻轻勾画,抬眼?一笑:“就?在此处?”
洛元秋没想到林宛月竟能看见,好奇地盯着她?的?双眼?道:“你看到了?”
林宛月眼?中金芒渐渐消失,放开洛元秋的?手赞叹道,“以符锻剑,竟有如此巧思,果然是一件神?物。”
她?沉思道:“让我想想看,寻常的?弓只怕承受不住你这一箭的?威力,还未射出去便毁了……”
洛元秋见状任她?去想,一旁的?沈誉突然问道:“师姐,你要弓做什么??”
早在遇见那位有三个影子的?老者之后,洛元秋就?有了这个念头,又因为昨夜梦中一行,令她?觉得要对付此人,单凭剑定然不够。但她?这番遭遇却不能对沈誉明言,只道:“因为箭射快,能先发制人。”
沈誉看着她?微笑道:“擅长用剑的?人,未必能习惯用弓箭。倘若射不中,那再快的?箭也无济于事。”
洛元秋从未想过这一层,愣了愣道:“弓我用的?少,不过还算称手……但你说的?对,如果射不中怎么?办?”
柳缘歌随口道:“射不中就?多射几?箭,世间岂有射无虚发的?弓,难不成还能每箭必中?”
景澜静静听完,仿若不经意般朝沈誉瞥去,两人目光一触即分,沈誉不动声色道:“如果有呢?”
柳缘歌道:“在哪儿?快让我开开眼?界。”
这时门帘又被掀开,来人身?披大氅,满头都是雪粉,柳缘歌一见他便笑道:“来了,这下总算是人齐了。”
王宣自顾自在沈誉身?旁坐下:“催得这么?急,究竟所为何事?”
沈誉向景澜做了个请的?手势,王宣也不去看,反而对洛元秋道:“师姐,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此言一出,除景澜外?的?三人纷纷向他看来,柳缘歌放下茶盏道:“唉,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王宣一脸莫名:“你们看我做什么??”
沈誉同情?地拍着他的?肩膀说道:“让师兄为你提个醒,你好好想一想,火符、头发、猴子。怎么?样,想起什么?来了吗?”
王宣面色不悦,皱眉道:“都说了那是我无心而为,你们怎么?到现在还记得这件事?”他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慢着,你们不会以为这次又是我干的?吧?”
柳缘歌但笑不语,她?身?旁的?林宛月说道:“毕竟在此事上,当属你的?嫌疑最大。”
有理有据,王宣竟无言以对,只好扭头瞪着沈誉道:“昨夜你我分开已是后半夜,你明明……”
沈誉摇头道:“我虽是你师兄,却也不能罔顾事实就?此包庇你,我怎么?知?道分别之后你去做了什么??不过话又说回来,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能不能有骨气点?”
王宣冷笑道:“你可真是有事师弟,无事师兄啊!”
沈誉呵呵几?声:“谁让我比你早入门,排在你前头呢?”
若不是眼?下情?形不对,洛元秋几?乎以为自己还在寒山上,听他们越扯越远,尽耍嘴皮子,她?下意识将袖子一挽。沈誉王宣一见她?这举动便不约而同地向后仰了仰,齐齐噤声。
洛元秋疑惑地看了看他们,抬起手向门外?一指,道:“光吵是没用的?,出去打一架吧。”
那师兄弟二人神?色尴尬,斗鸡般互瞪着对方,悻悻坐正。
柳缘歌捧着茶盏看完热闹,埋头闷笑不已。景澜垂首盯着自己的?手,照旧对这出闹剧视而不见。唯有林宛月出声圆场,给两位同门留了几?分薄面:“既然人都已经齐了,不如先说正事吧。”
洛元秋疑惑道:“什么?正事?”
景澜这才收回视线,手支着下巴了懒洋洋道:“看来此事就?快要水落石出了。”
林宛月从怀中取出一只木盒,打开后托在手中,示意众人来看:“想必之前发生的?事,诸位都有所耳闻。几?月前有修士暗售丹药给秋闱入试的?举子们,称只要服下此药,便可有过目不忘之能,凭此牟利。后来有位备考的?举子服药后在家中无故暴毙,引起太史?局三位巡夜的?掣令追查,发觉此事竟与百绝教?有关。”
洛元秋本就?是那巡夜掣令中的?一位,对此事来龙去脉再清楚不过,正是她?当时出主意装鬼恫吓那姓贺的?书生,诱他说出实情?,才与陈文莺白玢寻到了那炼丹道人的?住处。事后陈文莺问起,洛元秋说这套装神?弄鬼的?小把戏是与两位师弟学的?,那时她?还暗自觉得惋惜。两位师弟归家去种田,日?后对着几?亩土地不能施以所擅之事,该是何等的?不幸?
依洛元秋对两位师弟的?了解,这世上最能展现他们才华的?地方必然是杂耍团戏班子一类。她?想到这里?,忍不住看了看端坐在自己对座那两位仪表堂堂的?大人,深感造化之奇。
沈誉被她?那一眼?看得心惊胆战,扯了扯王宣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你说等我们出了这个门,师姐会不会就?对我们动手了?”
王宣冷笑一声,用力拽回袖子,小声道:“树向来是师兄你的?位置,放心,我绝不会和?你抢。”
洛元秋自然不知?他们交头接耳说了些什么?,转头去看林宛月手中的?木盒,那木盒里?放着一枚丹药,其上印记格外?引人注目,她?一见便知?这是什么?。
林宛月道:“此案本该深究,但怕扰乱明年秋闱,弄得人心惶惶,经朝中几?位尚书大人商议后,认定不宜再追查下去,便由太史?令亲手封案,到此为止。虽然案卷早已上交司天台与刑部审阅过,但太史?令始终认为此案疑点重重。如此药从何而来?出自何人之手?服用后即会有过目不忘之能是真是假?太史?令认定绝非是邪|教?生事那么?简单,而案子的?关键,依然要从这枚丹药入手。”
洛元秋夹起盒中那枚丹药,任它在掌心滚动,片刻后道:“是它没错,和?我那时候见到的?一样。”
林宛月将木盒随手放在桌上,又道:“早在一年之前,太史?令便委托我调查百绝教?一事,此案既涉及所查之事,我当然不会轻易放过,照余下线索沿坡讨源,终于发现他们潜伏在京中的?藏身?处。这群人另拥一神?君,广纳信众,结交贵人,以重金贿赂大臣及权贵,得其庇护之后,就?此避开太史?局与司天台的?排查,教?中人也另换身?份,光明正大入得城来。”
柳缘歌适时笑道:“不说都忘了,师姐就?是掣令官,亦参与过此案。要是我没记错,案卷上应该也有她?与另外?两位掣令的?署名。怎么?,送到司天台来你们都没有看到吗?”
沈誉轻咳了几?声,目光微闪:“当时忙着其他事,案卷送来都交由司文使吴大人了,一时未留意到。”
柳缘歌朝景澜看去:“哦?这么?说,台阁大人当时也在忙?”
景澜对她?这番挑衅毫不在意,饶有深意地看着王沈二人道:“忙归忙,但最后还是看到了,毕竟师姐的?字我不可能认错。”
王宣心知?她?所指的?是何事,他与沈誉接到案卷后自然也看见了洛元秋的?署名,更是联手哄骗司文使吴用,想赶在景澜出关之前将案卷发还太史?局,以免被她?瞧见。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到底是功亏一篑,也不知?景澜是从何处看到的?案卷。
他坐着不动,只当不曾听见景澜这番话。而沈誉经过多年历练,脸皮更是厚比城墙,从袖中取出一物道:“要说丹药,我也发现了一枚,与你那枚似乎有所不同。”
他摊开手中软布,一枚雪白的?丹药赫然在其上,洛元秋脱口道:“你去过白玢六叔家了?”
“我见到了白息遗体,得知?他生前便已化作活尸,险些伤及家人。幸而被人斩下首级,免除了一场灾祸。”沈誉顿了顿道:“此物是白息之子亲手交于我的?,他还告诉我……刺金师曾来过此处。”
洛元秋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随口道:“没错,白息的?头就?是我砍的?,他说的?刺金师就?是我。”
柳缘歌笑意僵在嘴边,难以置信地站了起来:“什么??师姐怎么?会是刺金师,那不是——”
她?及时住嘴,总算没把话说出去。林宛月却不像她?这么?惊慌,温声道:“我听人说起过,刺金师出自阴山,任者多为咒师。师姐是修习的?是符术,也能做刺金师吗?”
洛元秋把手中那枚丹药放回木盒,摇头道:“那些都是世人谣传,刺金师只不过是个名号,自阴山腹地穿行而出的?人都可担此名。至今仍有不少刺金师在世间游历,因不愿彰显其名惹来麻烦,所以名声不显,隐踪匿迹。”
柳缘歌喃喃道:“昨日?在庙里?我就?觉得不对,你怎么?会知?道那些东西有几?个,原来……原来是这样!”
王宣早就?从沈誉口中得知?这一消息,如今听洛元秋亲口承认,心中仍不免感到震惊。他不知?洛元秋是如何穿过阴山腹地成为刺金师的?,但这其中艰难险阻自不多言。一股愧疚覆上心头,他尽量不让自己去想往事,低声道:“你这一路……一定异常辛苦。”
余下三人各自沉默,洛元秋诧异地朝景澜看去,意思是你竟然没告诉他们?
景澜摇了摇头,以眼?神?示意她?不要乱问,开口道:“查到丹药是谁炼制的?了吗?”
林宛月回过神?来,道:“尚未查出,恐怕还需几?日?。那炼丹的?道士是前年才入的?京城,之前一直在几?处道观为人看护丹炉。他手中的?丹方是他从玄妙观中偷抄来的?。在玄妙观丹房炼丹的?共有六人,如今都被召到太史?局审讯——”
沈誉打断她?的?话道:“不用再浪费时间查下去了,那人便是白息,他在玄妙观中任供奉一职多年,潜心钻研丹术。今年年初,他偶然得到一份古丹方,因在家中炼丹的?药材石精等物不如道观全备,他时常在观中炼丹。我从他夫人的?妆匣里?搜寻到几?张藏在夹层的?丹方……别看我,丹方上写?的?东西我一个字都读不懂,不过已经请人看过了,这丹方上所记载之物,与太史?局留里?做证物的?那张都能对上。”
他拈出一张纸抖开,又道:“或许是那道士时抄录时惊惶失措,因而漏了不少东西,丹方残缺不全,远不如白息手中这份详备,回头我就?将它送到涂山越手里?。”
沈誉说完托起手里?的?白色丹药道:“真正让我在意的?是这个,你们看。”
王宣从他手中接过:“絮阳草所制的?元丹,能令服用者在睡梦之中死去。此药曾为前朝宫廷所用,到如今制药之法早已失传。”
这些事洛元秋再清楚不过,撑着头在一边听完,她?疑惑道:“原来你们要说的?就?是这件事?但百绝教?与前朝叛党有关不是人尽皆知?的?吗?”
景澜道:“人尽皆知?也不能说明什么?,凡事还是要拿的?出证据才能令人信服。”她?眼?眸轻动,看着洛元秋道:“比如说,白息所炼制的?是什么?丹药?你是最早到他府上的?人,你有见到他炼制的?丹药吗?”
洛元秋一怔,回想起那日?种种,她?与白玢陈文莺二人都踏进了白息的?丹房了,居然忘了查看有没有丹药留下!
“我在他夫人那里?见到过这枚白色的?,但这不是丹药。”洛元秋越想越觉得难以安坐:“他的?丹炉里?似乎……什么?也没有。”
沈誉道:“因为早在他炼完那炉丹药后便有人来取走了,你当然什么?也找不到。”
洛元秋追问:“是谁取走了丹药?”
沈誉却没有回答,低头静默地看着手中那张纸。
屋中忽然静了下来,半晌后柳缘歌才道:“醉翁之意不在酒……排查来排查去,什么?丹药百绝教?前朝叛党,原来还是为了这个?!”
景澜十指交握,淡淡道:“古丹方有市无价,白息绝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丹方既然到他手里?,他定是与人做了交易,只要能炼制出这丹方中的?丹药,这丹方便归他所有了。为保险起见,在炼制丹药期间,派人来到白息身?边,表面上是看护丹炉,实际则是为了监视白息,以防半途生变。”
洛元秋闻言点了点头,觉得这番推测很有道理,但她?仍有疑惑:“道士是百绝教?派来的??可他最后为什么?偷抄了白息的?丹方,自己在家中炼丹,还明目张胆地丹药卖给读书人?那不是自找麻烦吗?”
王宣道:“这就?是他们行事中最大的?破绽了,丹方被盗,阴差阳错还被那道士炼成了丹药,卖给了参加科试的?举子。这丹药功效恐怕不是什么?让人过目不忘,若是顺着查下去,一定能查出原本的?作用。但他们也算聪明,知?道祸水东移,把事情?尽量都往秋闱上引,到时候朝中怕生出变故,必定力压此案,届时自然什么?事都没有了,他们还能借此掩盖原本的?目的?。”
他说完看了沈誉一眼?:“取走丹药之人,与交给白息丹方本是同一批人。他既然取走了那炉丹,说明白息已经按照丹方炼成。”
洛元秋听到此处,顺口说道:“当然炼成了,不然白息是如何化为活尸的??”
几?人纷纷向她?看来,沈誉道:“师姐你怎么?知?道,他化成活尸是因为服下了丹药?”
洛元秋将他们一一扫视过,淡淡道:“因为年幼时,我也曾有幸服过此丹,险些成了活尸。”
她?神?色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即便侥幸捡回一命,但丹毒浸入心脉,迟早都会再化作活尸。所以我活不过十六岁本是命中注定,与你们所作所为没有关系。”
生死无常,本就?不是人能决定的?,洛元秋说这话本意是开解师弟师妹们,免得他们总因为自己的?死而感到愧疚。但众人面色却愈发难看,王宣脸色发白,摁紧了扶手道:“你是说你早就?知?道,自己活不过十六?”
洛元秋轻快一点头:“天衢看相时我就?在他身?旁,师傅师伯也从未有所隐瞒,这些事我本就?知?道。”
王宣听罢一言不发,起身?快步冲出房门。
洛元秋望着来回摆动的?门帘疑惑道:“他是怎么?了?”
沈誉如身?在热油中,一举一动皆是煎熬。勉强笑笑道:“他或许……另外?有事要去做。”
洛元秋隐约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她?对着景澜努了努嘴,指望她?给自己一点提示。
景澜捧着茶盏,好像看不懂她?的?示意:“唔,那丹药竟能让人化为活尸,当真是神?奇。”
洛元秋见她?避而不答王宣离去之事,颇有些恼怒。景澜没给她?发作的?机会,放下茶盏道:“还未向刺金师请教?,人化作活尸之后,是只知?一味杀戮,还是另有什么?办法能号令他们,让他们听从命令?”
洛元秋回忆片刻:“是有人这么?做过,但如何做到的?,我就?不知?道了。”
柳缘歌在她?们之间来回看了看,一脸真诚道:“你们能不能不绕圈子了,把话说得明白些行吗?”
洛元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有人用这丹药让活人化尸,然后让他们听从自己指令行事?可活尸未经开目,还不是——”
她?倏然停住。
景澜道:“若开目后如何?”
“……”洛元秋嘴角抽了抽,慢慢转向她?道:“开目之后,刀枪不入水火难侵,你猜会如何?”
柳缘歌呵呵一笑:“一只已经够难缠的?了,要是来一群……我猜我们都要滚回山里?种田了。”
林宛月道:“也未必。”
洛元秋忽道:“炼制这丹药必要用上一种叫赤光的?虫子,他们是从哪里?得到的??”
景澜端起茶喝了口道:“既然前朝遗族都藏在城中,这种东西也算不得什么?。”
“这些人是不是想造反?”洛元秋索性问:“不然何必要弄出这么?多事来?你们查来查去,是不是就?是为了此事?”
景澜竟然笑了笑:“哦,你怎么?突然就?变得聪明起来了?是有人想要造反,我们聚在此处,正是为了抓住他的?马脚。”
柳缘歌已经大致明白了:“打算什么?时候动手收网?”
景澜道:“师出无名,眼?下谁先动谁就?输一步,还需要再等等。”
沈誉却开口说:“陛下抱恙后久不上朝,有传闻说陛下已召重臣商议,上元节过后便要颁下诏书由太子监国?,六皇子必定不会等到那时候,他等不起。”
柳缘歌拍了拍手感慨道:“藏着掖着这般久,终于肯说是谁了,真不容易。也就?是说这位六殿下觊觎皇位,想试一试自己到底能不能做上那个位置?要我没记错,他虽担了皇子之名,但与陛下本是叔侄,还从来没有听过做叔叔的?放着儿子不管,把家产送给侄子的?。他何以如此笃定这皇位归他所有,就?不怕被朝臣用唾沫淹死?”
沈誉垂下眼?帘道:“我还是那句话,朝廷里?的?事自有大臣们操心,他们要怎么?斗是他们的?事,不归我们管。”
洛元秋听得一知?半解,身?旁柳缘歌哈地一笑:“你都这么?说了,我要是还不明白,那可真就?是个傻子了!”
洛元秋道:“我就?不明白,六皇子他怎么?了?”
柳缘歌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简而言之,有一批人不服陛下,站到了他那一派,所以他行事才敢如此嚣张。”
洛元秋哦了一声,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她?向来就?对这些没多少兴趣,支着下巴侧头一瞥地砖,她?独自出了会儿神?,在想要到何处去找墨凐。无意中听见一个熟悉的?词,顿时回神?:“玉清宝诰怎么?了?”
林宛月道:“在说那教?派的?事,他们不知?从何处得到了寒山派丢失的?玉清宝诰,以此为凭,伪装成避世多年的?道派。”
沈誉脱口道:“寒山派真有这东西?!”
“当然有了。”
洛元秋袖中扯出一小卷东西展开,两手拎着展示给众人看。沈誉见那上头乱七八糟画了一堆东西,中间竟还有只大王八,不禁怀疑道:“这竟然是玉清宝诰?怎么?被画得……”
景澜道:“中间画的?是什么??”
洛元秋一指那王八,景澜点了点头,洛元秋捧着递给她?道:“看不出来吗?这是一道符。”
林宛月与柳缘歌早就?看过了,是以处变不惊,淡然对之,留沈誉一人望着那王八目瞪口呆。
景澜认真看了两眼?:“看不出是符,不过你说是就?是吧。”
洛元秋瞥她?一眼?说:“我就?是凭它才看出这是寒山丢失的?玉清宝诰。”
景澜道:“都画成这副模样了,被寒山弄丢了也不奇怪,难为百绝教?还能认出这是玉清宝诰。”又道:“玉轴金衬这等值钱东西都没了,别是被哪位前辈拿去卖钱了吧?”
林宛月柳缘歌心道你还真猜对了,沈誉犹有不信:“御赐之物,一派立身?所存之证,怎么?会被卖了?!”
“是卖了。”洛元秋自然而然道:“不知?道被谁卖了下山去换酒喝了。”
景澜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沈誉闭紧嘴巴,决定再不掺合此事。
林宛月委婉道:“玉清宝诰被画成这样,拿到司天台还有用吗?”
洛元秋睁大双眼?:“为什么?会没用?”
景澜把那卷轴展开又看了看,道:“没用了。丢了吧,回头给你换张新的?。”
洛元秋正想问她?如何换新,门帘唰地一声被掀开了,进来的?居然是王宣。他两眼?微红,一身?雪粉,仿佛刚从雪地爬出来,侧过身?道:“吴用来了。”
一位腰悬笔袋的?年轻男子踏进屋里?,见此情?景神?色未变,先向景澜施了一礼笑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几?位怎么?也在?大人是在与人商量事?那我就?先不打扰了,告退片刻,随后再来。”
景澜却道:“不必,有什么?事直说吧。”
她?这举动让沈誉微有疑惑,只听吴用道:“大人之前让人查的?事已有进展,那群人确实曾出入过六殿下府中。盯梢的?人另回禀一事,这群人佯装商贾暂居城中,似乎是在找一个人。”
景澜把那卷轴放回桌上:“找谁?”
“一名姓洛的?男子,数十年前曾与其师弟到过京城,太史?局留有这二人的?名字。”
洛元秋闻言抬起头来,心中如有所感。
吴用道:“洛鸿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