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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座。
这本是陈素问用来给病患施针的房间,医馆最私密的所在,平时帘子总是放下,门总是关着。
千辛万苦进了这处“宝地”,谢怀玦耐心地等待她卷帘子、倒茶水,直到她也坐定了,他才正色,郑重其事地表明了来意。
虞清商听罢,心中的嘀咕与胡乱心思顿时收敛,面上只余诧异。
“谢大人想重拾雁翎谷旧案?”
他开门见山,她反倒有些猝不及防,竟有人如此直白的将这桩旧案重新摆上台面,也迫使她不得不深挖那段惨痛的回忆。
她不明白他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如他最初对自己的态度,才是聪明人的选择。
她耸了耸肩,有些不自在:“谢大人,我与你于铁脊城不过月余交情,你便确认我全然无辜了吗?”
她自嘲地笑笑:“若这皆是我咎由自取呢?你有没有想过,盖棺定论的就是事实真相。世人与法说的都对,是我当初率三千精锐走进绝路,只余我一人苟活出谷。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你又将如何为我翻案?”
谢怀玦望着她,她坐在窗外投社入的暖阳中,却仿佛仍置身于阴影下。
他捉住她飘忽不定的目光,似乎想要迫她直面自己的内心:“这是世人强加于你身上的真相,还是你自己也已默认了,这便是全部的事实?”
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衣料,虞清商的眼神穿过虚无,回到那片飞鸟断绝的峡谷。
在行军之前,韩琮曾给原主发出一份不经枢密院盖章的秘密军令,声称军情紧急,雁翎谷有北勒小股骑兵不足千人,命她率本部三千精锐出镇北关追击剿灭。
虽此前与韩琮早有嫌隙,可那位是操纵人心的高手,原主自以为嫌隙修复,不疑有他。
她率领这支重骑从驻地出发,出镇北关,深入关外百里,进入雁翎谷。
此处远离主力、地形险恶,一旦进入便无退路。
镇北关守军未接到任何关于此行的正式公文,因而没有任何接应。
原主不是没有怀疑过,可她想不到怎么会有人为这支珍贵的大胤骑兵设下死局,毕竟只想杀她一个,有更多、更简单的法子。
于是她进了。
随即谷口被赫连勃主力封堵,无数巨石从峡谷两侧滚滚而下,三千精锐被碾成肉泥。
虞清商回忆起这段记忆时,灵魂深处仍在战栗。
就连肢体也似乎重新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一如当初从马背上被重重甩飞出去,撞上骨骼尽碎、不辨血肉的同袍躯体。
亲眼目睹的疼痛,只是开端。她所悔恨,并非经此一役前程尽毁。而是她明知前路诡谲,她明明有所疑虑,最终还是领着那三千人前去送死。
虞清商想起初穿越时周癞子的癫狂,一个无官无职的普通百姓,在失去所有的绝境之下,也敢与朝廷命官玉石俱焚。
亡者家属的诘问混杂着朝堂上的责难之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和峡谷里滚落的巨石一样,一遍一遍碾过她的骨头。
在革职处理、重做庶人的每一个晚上,她都觉得,真的是自己的错。
这种深深的无力与痛感,连绵不绝地传递进虞清商的灵魂,刺激得她眼眶都开始发红。
是以,对韩琮的惧怕层层叠加,是他抬举她,也是他在她天真全然信任之时,给予毁灭性的打击。
这些恐惧已经是刻在躯体中本能的反应,以至于回京后,重新面对都需要巨大的勇气。
针室中两人对坐,艾草的苦气混着从窗缝渗进来的冷风,将沉默拉得漫长而单薄,谢怀玦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秘密军令的事情,她从未跟任何人说过。
不说,是因为她知晓这是不可能被采纳的证词。
韩琮给她的军令没有经过枢密院,没有副本,没有存档。她唯一的凭据是记忆,而记忆是最拿不出手的东西。
虞清商待心绪稍平,这才回望谢怀玦。
她问他:“谢大人,连我都证明不了自己的清白,你又凭什么如此笃定我是无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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