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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正朝板车方向步步压缩,老弱妇孺躲在板车之后,孩童的脑袋被按在母亲的怀中。
车阵之内,倒伏着数具被流矢射翻的躯体,外头一片血肉狼藉。
才离故乡,又陷死地。
便是死,也要死在故乡啊……
绝望的泪水砸在地上,洇进广阔的土地。
一个孩子从母亲怀中抬起头来,双眼越过母亲发抖的肩线,泪眼模糊中,他看见远方一道银亮的细线,贴着地平线切了出来。
那“线”又骤然变宽、变厚,化作一排排低伏在马背上的清晰剪影。
他们的马速极快,却没有预想中雷霆般的蹄声,只有闷闷的震动,从大地上蔓延开来。
从小在边地长大的孩童知道那是为什么。他亲眼见过阿耶给马匹裹上蹄套,套上笼嘴。他知道,这叫“衔枚突袭”。
远方,一名劫后余生的北勒斥候打马狂奔,发出尖锐预警:“胤人援——”
只是他话未喊毕,一只箭矢便旋转着飞入他的后心,箭头带着血沫从前胸“噗”地冒了出来。
斥候重重摔下马来,紧随而来的胤军毫不犹豫地从他身上踏过,将他化作一地肉泥。
“是援军!是我们的援军!”一名边民狂喜着反应过来。
“是虞帅,是虞帅!虞帅来了!”
那支胤军轻骑转瞬已杀到眼前,银甲浪潮化身尖刀,狠狠捅入敌军侧翼,冲散了敌军的合围之势。
为首一骑,铁甲加身,红缨如火。她低伏着身躯,周身的线条几乎与马背齐平,一柄长刀横在鞍侧,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披荆斩棘。
虞清商来了。
第一个迎上的北勒骑兵只看到一道银光在视野里骤然放大,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格挡的动作,锋刃便已切入颈侧。
来自肌肉骨骼的阻力在巨大的冲力下几乎消失了,虞清商轻而易举地收割了第一个头颅,断头脖颈之中冲天的血液化作大雨淋洒而下。
她刀光所及,北勒骑手如被狂风掠过的草秆般接连翻倒。
人在生死搏杀间,会忘记时间,忘记身份,甚至忘记自己。
虞清商的感官中,多余的色彩与形状似乎被剥离,多余的思绪与挂碍也全然消失,她的五感高度紧绷,在此情此景中,她的存在本身,便是杀戮!
她带兵陷入敌群中后,马速渐缓,失去冲力的劈砍不再轻而易举,却让她更清晰地感知每一次刃口划过的触感。
划过皮甲会有滞涩,砍中骨骼时会有阻力,刀锋相击会传来震颤与崩裂感。
但是挥刀,劈砍,格挡,再挥刀——这是她曾经做过千百次的动作,她是如此熟稔又自然而然地,寻回搏杀的感觉。
持刀的手在连续的劈砍后,肌理从酸胀到僵硬,最终变得麻木。
然而久违的搏杀之感,叫她浑身热血奔涌,全然忘却了疲惫!
杀杀杀!
要将眼前这群髠发侵略者,统统杀光!
虞清商手腕一抖,将刀锋上的血珠子抖落,目光越过身前交错厮杀的骑影,锁定了那名正在呼喝指挥的北勒将领——
安赤那。
隔着无数的马匹与身影,安赤那回望过来。
去岁深秋,铁脊城下,就是这双眼睛,在墙头之上与他遥遥相望。
也是隔着这样一段距离,他在城下耀武扬威,肆意嘲弄着城墙之上的她。
那时,这位大胤女将声音中满是无能为力的痛苦,女墙垛口后,密密麻麻的弓弩手引而不发,没有一人能朝他社出一支箭矢。
他以此为谈资,族中都称赞他神勇。
安赤那陡然意识到,今日,她来向他讨债了。
他环顾四周,原本被压缩的胤军防线,因为这支从天而降的轻骑而有了支撑,局势瞬间逆转。
远处烟尘隐隐,谁知还有多少伏兵?
此时他的队伍伤亡惨重,若为争一口气而继续搏杀下去,恐被胤军拆吃入腹。
不能再战了。
“撤!收兵!掩护我撤退!”
他收拢着残兵,想要突围离去,
“陈大器!”虞清商一声高喝,抬手做了个手势。
陈大器立刻会意,分出一队骑兵,如影随形地咬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