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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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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沉押了三日,拍着胸脯说,王爷那个脾气,熬不过三日。有人押五日,有人押十日,管库的老仆胆子最小,押了半个月。
    没有一个押中。
    陆沉蹲在台阶上,掰着手指头算,算了半天,也没算明白这到底算几日。
    “这局,到底谁赢了?”
    一个侍卫小声道:“夜统领……”
    陆沉一愣:“他押了?他押的几日?”
    “他没押日子。”那侍卫憋了憋,“那日他一句话没说,往桌上搁了一锭银子,压在旁边空着的地方,底下垫了张纸。”
    “纸上写的什么?”
    “抱回去。”
    陆沉张大了嘴。
    抱回去。
    王爷今早,是亲手把人抱进寝殿的。
    满街的黑甲卫,都看见了。
    陆沉在台阶上坐了好半天,回过神来,一拍大腿:“这木头!他怎么知道的?!”
    没人答他。
    傍晚时分,夜寒来了。
    他抱着剑,走到陆沉面前,一句话没说,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往陆沉手里一塞。
    沉甸甸的。
    陆沉捧着钱袋,愣愣地看着他。
    “你、你这是……”
    夜寒已经转身走了。
    陆沉低头看看钱袋,又抬头看看那道背影,想起自己这三日带着人把皇都翻了个底朝天,城北城东城西,一步一步跑过来,鞋底都磨穿了。
    他攥着那钱袋,鼻子忽然有点酸。
    “……谁稀罕。”
    嘟囔完了,还是揣进了怀里。
    那一夜,萧烬玄没有睡。
    他坐在床边,看着床上之人。
    炭盆里的火光一跳一跳,映在沈昭脸上,把那片苍白映出了一点暖色。
    沈昭睡得很沉,呼吸又轻又浅。
    萧烬玄看着他,头一回确信,这人回来,是为了他。
    他慢慢垂下眼,看着掌心里那只缠满药布的手,拇指在药布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雪莲入药,熬了七日。
    白修远守着药炉,一日三回,一回不落。那药熬出来是清的,像化了的雪水,喝下去却烫得像火,从喉咙一路烧到心口。
    头一日,萧烬玄喝完,吐了一口黑血。
    第三日,眉睫上不再结霜。
    第五日,夜里能睡整宿了。
    第七日,白修远搭着他的脉,诊了很久,收回手。
    “拔尽了。”
    萧烬玄没说话。
    他偏头,看了一眼床上之人。
    沈昭醒了已经有几日,靠在床头,手上的药布换了薄薄一层,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听见这句,他抬起眼。
    和萧烬玄的目光,撞在了一处。
    这一夜,殿里的炭盆撤了两个。
    沈昭躺在里侧,半梦半醒间,伸手去摸身侧之人。
    习惯使然。
    可这一回,指尖碰到的那只手,是暖的。
    沈昭还没回过神来,便被反握住。
    他睁开眼,黑暗里,萧烬玄侧着身,正在看他。
    “本王不冷。”
    嗓音低沉,有些哑。
    沈昭怔了怔。
    那只握着他的手,掌心是热的,热得几乎发烫。指腹带着薄茧,沿着他手背上新长出来的嫩肉,一点一点地摩挲过去。
    “你的手,倒是凉。”
    萧烬玄说着,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
    沈昭撞进一副温热的胸膛。
    呼吸微滞。
    萧烬玄低下头,鼻尖抵着他的额角,慢慢往下,蹭过眉骨,眼睫,最后停在他唇边。
    没有吻下来。
    呼吸交缠,近得能感觉到彼此唇上的温度,沈昭偏过头。
    “躲什么?”
    不等回答,萧烬玄倾身吻了下来。
    沈昭闭上眼,下意识地微微仰起头。
    唇齿相触的刹那,搭在萧烬玄肩上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悄然攥紧了那片衣襟。
    萧烬玄察觉到他的回应,眸色微暗,抬手扣住他的后颈,再度吻了下来。
    这一次,比方才更深,也绝不容躲避。
    窗外月色如水,春风拂过海棠枝头,几片新落的花瓣贴着窗纸,悄然无声。
    沈昭的呼吸乱了一瞬。
    萧烬玄却没有急着退开,只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唇角,眸光沉沉,像是要将这些日子里未曾说出口的话,都藏进这一寸温存里。
    沈昭抬眼看他,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看什么?”萧烬玄低声问。
    沈昭没有答,只伸手抵住他的肩。
    那力道轻得不像推拒,倒像是怕惊散了什么。
    萧烬玄眸底浮起一丝笑意,握住他的手,慢慢拢进掌心。
    “沈昭,”额头相贴,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沈昭指尖微颤。
    暖意从交握的掌心一点点漫开,仿佛积了整个寒冬的冰雪,终于在无人知晓的夜里,悄然化尽。
    帐幔垂落,隔开满室清辉。
    而这一回,谁也没有再松开手。
    第159章情意
    官道两旁,柳枝抽出了新芽。春风拂过,嫩绿的枝条轻轻扫过马鬃。田野间新土翻起,一道道田垄从村口延伸至山脚,远远望去,尽是一派春耕景象。
    萧烬玄骑马走在前头,沈昭跟在他身侧,隔着半个马身。
    这是寒毒拔尽后第十日。
    一早,萧烬玄只丢下两个字:“出府。”
    没说去哪。
    陆沉和夜寒照旧跟在后头。陆沉怀里揣着两份桂花糕,一路东张西望,原以为又要去大营,谁知前头的马忽然拐下官道,沿着田埂边的小路往村里去了。
    他正要开口,便见不远处的田里,一老一小正弓着背,肩上各勒着一根麻绳,拖着犁往前走。
    没有牛。
    老人头发花白,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气。那孩子不过十来岁,瘦得像根豆芽菜,却始终咬着牙不肯停。
    犁尖缓慢地划过泥土,翻起一道浅浅的沟。
    萧烬玄勒住马,看了片刻,翻身下去。
    “牛呢?”
    老人抬起头,见他一身玄衣,神色冷峻,忙不迭卸下肩上的麻绳。
    “回、回老爷的话,去年冬天冻死了。”
    “官府不是有借牛?”
    老人搓着手,目光躲闪:“有是有……只是里正说,借一头牛得先交三百文押钱。小老儿实在拿不出来,只能自己拉了。”
    萧烬玄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老人肩头。麻绳磨得发亮,底下的衣裳已经破了,露出几道红紫的勒痕。那孩子的肩上也是一样。
    “陆沉。”
    陆沉还蹲在田埂上看热闹,闻声猛地站起来:“属下在!”
    萧烬玄朝那张犁抬了抬下巴。
    “拉。”
    陆沉:“……”
    他看看犁,又看看王爷,半晌才认命地把怀里的桂花糕塞给夜寒,挽起袖子接过麻绳。
    “王爷,属下这腰还没养好呢……”
    “那便慢慢拉。”
    陆沉顿时没了话,只得把麻绳往肩上一勒,弓着背往前走。
    犁尖入土,竟比方才快了不少。
    萧烬玄转向夜寒,语气仍是淡淡的。
    “传令城郊大营,春耕这一个月,军牛借给各村,不收押钱。”
    “是。”
    “至于这个村的里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田间那些弯腰劳作的身影。
    “押去京兆府。三百文一头牛,让他自己算算,收了多少。”
    夜寒领命而去。
    老人听得怔住,直到萧烬玄转身要走,才猛地回过神,拉着孙子跪了下去。
    “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萧烬玄没应。
    那孩子却忽然追了几步,仰起一张沾着泥的脸,将手里攥着的东西递到他面前。
    是半块粗面饼,黑黄发硬,边缘缺了一角,显然已经放了许久。
    “给你吃。”
    萧烬玄低头看着那块饼。
    孩子举着手,眼睛亮亮的,既不怕他冷着脸,也不催他,只固执地等着。
    片刻后,萧烬玄伸手接过,揣进了袖中。
    他抬手在孩子乱糟糟的脑袋上按了一下,力道有些重,惹得那孩子缩了缩脖子。
    随后,他翻身上马。
    “走。”
    沈昭一直站在田埂边。
    他看着萧烬玄,看着那人神色如常地坐在马上,仿佛方才不过是顺手做了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只有那只揣着饼的袖子,始终安安稳稳地搭在马鞍旁。
    沈昭忽然想起军营里那碗掺着砂的粥。
    想起萧烬玄端起碗,一声不吭地咽下去,连眉头都不曾多皱一下。
    如今也是如此。
    他从不说什么好听的话,连施恩都像下令。可他会亲自尝过兵士吃的东西,会记得百姓春耕缺牛,也会接过一个孩子舍不得吃的半块饼。
    沈昭垂下眼,握着缰绳的手慢慢收紧。
    有些事,他似乎早就知道。
    只是直到今日,才终于看得分明。
    回城时,日头已偏西。
    陆沉落在后头老远,一瘸一拐地骑着马,还在念叨自己的腰。夜寒陪在他身边,偶尔应上一声。
    前头只剩萧烬玄与沈昭两人。
    马蹄声踏过官道,惊起路旁几只雀鸟。
    走了一段,萧烬玄忽然从袖中摸出那块饼,低头看了看,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的眉心微微一蹙。
    想来是又硬又糙,滋味也算不上好。
    可他还是咽了下去,又将剩下的半块仔细收回袖中。
    沈昭侧目看着他。
    夕阳从远山斜照而来,落在那人冷峻的侧脸上,竟将惯常的锋利映得柔和了几分。
    沈昭的心口忽然泛起一阵酸胀。
    雪岭绝壁上的生死一线,静安寺雪地里的纠缠,地牢中针锋相对的冷眼,还有观沧山上,那一声脱口而出的“阿昭”。
    那些他曾刻意压下、不敢细想的片段,忽然在这一刻有了清晰的轮廓。
    他曾以为自己看不透萧烬玄。
    后来才发现,有些东西并非藏得太深,只是那人从不肯说,而他也不敢相信。
    如今,那些细碎的、沉默的、从不曾宣之于口的东西,一点点堆积起来,终于涨得满满当当,再也压不住。
    沈昭勒了勒缰绳。
    马蹄渐缓。
    萧烬玄察觉到身侧的动静,也勒住马,偏头看他。
    “怎么?”
    沈昭看着他,喉间像是堵着什么。
    那双狭长的黑眸映着夕阳,褪去了平日里冷沉的颜色,竟有了一点难得的暖意。
    他有许多话想说。
    想问他为何明明心里在意,却总要把人推开。想问那盏兔子灯,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挂回窗前的。也想问,那些他不曾说出口的情意,萧烬玄究竟知不知道。
    可到了嘴边,千言万语却只剩下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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