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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他安静得出奇。
沈昭垂下眼,看着剑鞘上一道细细的划痕。
马车在山门外停下。
静安寺还是从前的模样,匾额上的字苍劲,香火冷清,檐角积了薄薄一层白。亲卫照旧留在山门外,萧烬玄只带着他,穿过前殿,往后山那处偏僻的院落走去。
一前一后,一路无言。
院门推开的那一刻,一股冷香扑面而来。
院中那株老梅开了。
沈昭的脚步顿住,那块朴素的石碑不在了。
原处起了一座新坟,坟土还透着湿润的褐色,四周的雪被人细细扫开过。坟前立着一块青石新碑,碑面打磨得光滑如镜,上头的字一笔一划,刻得极深:
先妣林氏之墓。
不孝子烬玄立。
沈昭怔怔地看着那几个字。
“从前那块碑,”萧烬玄背对着他,在坟前站定,声音淡淡的,“底下是空的。”
沈昭抬眼看他。
“她死的那天,管事说,拖去城外埋了。”萧烬玄从怀中取出香,就着一旁的长明灯点燃,动作和上一回一样熟稔,“城外乱葬岗,那年冬天埋进去的人,少说也有几十个。没有棺木,没有名字,一张草席卷了,就扔进坑里。”
“本王找了很多年。”
“后来在一堆碎骨里,找到一支木簪子。是本王五岁那年拿小刀刻的,刻得歪歪扭扭,丑得很。她却一直戴着。”
香火袅袅地升起来,被风吹散。
“那时候不敢迁回来,也不敢刻她的名字。”他把香插进香炉,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怕刻了,被人看见,连这座空坟都保不住。”
“所以只立了一块碑,上头刻着‘慈母之墓’四个字。”
他撩起衣摆,在坟前跪了下去。
沈昭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跪着的背影。
他想起水榭里,萧烬玄望着酒杯,说那年冬天,他在正院的雪地里跪了一整日,门没有开。
六岁的孩子。
从天亮跪到天黑,一个人,没有人陪。
沈昭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垂下眼,走到萧烬玄身侧,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雪很凉,隔着衣料渗进膝盖,凉得刺骨。
萧烬玄身形蓦地一顿,他侧过脸,看着身边之人,眼底那点惯常的散漫倏地不见了。
沈昭没看他,他望着那块青石碑,背脊挺得笔直,仿佛跪在这里,再寻常不过。
“你……”萧烬玄开口,嗓音沙哑。
“雪地里,”沈昭声音很轻,“一个人跪着,太冷了。”
萧烬玄没有说话,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直到梅瓣落满两人肩头,才低低笑了声。
“阿昭,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沈昭没答。
一阵风吹过,枝头簌簌地落下一地花雨。
“阿昭便是走到天涯海角。”他一字一字道,语气轻得像句玩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这辈子,也休想甩掉本王了。”
沈昭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偏执的,疯狂的,滚烫的,却又小心翼翼压制的,太过炙热,几乎要将人烫伤。
沈昭忽然说不出话来。
萧烬玄伸出手,覆上他搁在膝头的那只手。
紧紧握住,五指一根一根地穿过他的指缝,扣紧。
沈昭垂眸看着两人交扣在一起的手,还有雪地上两道长长的影子,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塌了一角。
山风忽然大了起来,老梅一阵摇晃,花瓣纷纷扬扬地往下落。
就在这时,半空中传来一声极微弱的啾鸣。
沈昭倏地抬起头,一团青灰色的小东西从院墙上方歪歪斜斜地坠下来,翅膀扑腾得毫无章法,像是已经没了力气,被风一卷,直直地朝他砸过来。
沈昭抽回手,抬臂接住。
那团小东西落进他掌心。
是小七!
沈昭呼吸一滞。小七浑身的羽毛都被血浸透,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左边翅膀根部有一道深深的伤口,皮肉翻卷,像是被箭簇擦过,还在往外渗血。
它蜷在他掌心里,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豆子似的眼睛半睁着,看见他,极轻地啾了一声。
那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
“小七……”
沈昭的手在抖。
他低下头,看见它腿上还绑着那枚竹筒。
竹筒也被血染红了,上头的细绳被人重新系过,打的是一个军中的死结。
沈昭的指尖,僵在那枚结上。
他认得这个结。朔国北境旧军,捆粮捆箭,用的都是这一种。
沈昭颤着手解开它,抽出里面的纸卷。
纸被血浸透了大半,字迹晕开,模糊成一片暗红,可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他自己的字。
这封信,没有送到。
它被人拆开看过,又原样系了回去。
沈昭攥着那张浸血的纸,指节不由收紧。
身侧,萧烬玄已经起身,目光扫过小七身上的伤口与那封浸血的纸卷,眸色骤然沉了下去。
山风呼啸。
院墙之外,后山崖边,忽然传来一声狼啸。
悠长,凄厉,在山谷间层层回荡。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一声接着一声,从四面八方的林子里传过来,越来越密,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正一点一点朝着这座小院收拢过来。
狼啸骤停。
院墙、檐角、山石上,银边狼面人一道接一道地立起来,手中弯刀映着雪光,令人不寒而栗。
萧烬玄将沈昭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黑眸微微眯起,冷眼看着漫山遍野的刺客,低笑了声:
“怎么,今日是来找本王讨首首的?”
为首那人一抬手,一个男人被拖过来,扔进雪里。
青衫浸血,胳膊折着,腰间挂着一枚磨得发亮的旧竹哨。
是顾淮。
沈昭往前一步,手腕被萧烬玄死死扣住。
雪地上的人艰难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殿下……快走。”
第130章死结
银边狼面人没有理会萧烬玄。
他慢悠悠走到顾淮身侧,抬起一只脚,踩在那片被血浸透的青衫上。
顾淮闷哼一声,刚抬起的头又被踩回雪里。
“这小子命硬。”狼面底下传出一声嗤笑,嗓音粗哑,“一路上砍了他七八刀,还能爬。”
他脚下用力碾了碾。
“可惜那两个老的,没他这么经摔。”
沈昭身形彻底僵住。
“那老婆子护着人往山上跑,跑到断崖边上,没路了。”那人语气轻快,像在说一桩趣事,“她倒是硬气,宁可往下跳,也不肯叫我们拿住。”
“那老头子更有意思,眼都不眨,跟着就跳下去了。”
“几十丈的崖,底下全是乱石。”他啧了一声,“生死不知啊。”
沈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师娘……
老山上,每回他练剑练到手掌磨破,是师娘握着他的手,一边上药一边念叨师父下手没轻没重。他夜里发热,是师娘守在床边,拿凉帕子一遍遍帮他擦额头。他下山那日,师娘往他包袱里塞了一包桂花糖,说路上苦了就吃一颗。
还有师父……
追了三十里才肯收他的人。教他练剑,话少得可怜,只在他第一次刺中木桩红心时,说了一声尚可。
崖底乱石……
沈昭的唇色一点一点褪尽,攥着血信的手冷得像冰,指尖止不住微颤。
顾淮的手在雪地里抠出一道血痕,艰难地侧过脸,喉间咳出血沫。
“殿下……是孙辽……”他每说一个字,便要喘上一口,“是他……背叛……”
不等他说下去,踩在背上的那只脚往下一压,顾淮整个人蜷了起来,再也发不出声音。
沈昭薄唇紧抿,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瞬间喘不过气来。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皇兄呢?
沈昭倏地抬头,嗓音哑得厉害,“我皇兄在哪里?”
银边狼面人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看向院墙另一侧。
数名狼面人无声地往两旁退开。山道上,有人被押着走了过来。
那人走得很慢,脚步虚浮,一瘸一拐,每走一步都像是要栽倒。一身素色布衣沾满泥雪,鬓发散乱,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一柄弯刀横在他颈前,刃口贴着皮肉,已经压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沈昭看着那张脸,整个人僵在原地。
“……皇兄。”
沈珩抬起眼,隔着满院刀光看向他。
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眷恋转瞬即逝,化作一片决绝。
弯刀往里一压,血线顿时更深一分。
“皇兄!”
沈昭往前冲了一步,却被萧烬玄一把拦住。沈昭回头看他,眼底一片猩红。
萧烬玄的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把他的腕骨捏碎。
萧烬玄望着山道上方,眸色沉沉,唇角那点笑意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山道上,又有人走了下来。
四名狼面人抬着一顶软轿稳稳停在院门外。轿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只戴着护甲的手搭在那人腕上,染着丹蔻的指尖在雪光里红得刺眼。
郦华漪款款下了轿。她穿着一身素白宫装,发间簪着一支白玉步摇。离宫不过数日,她瘦了些,眼角眉梢却比从前更艳,带着一股劫后余生、近乎癫狂的神采。
她身侧,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身形魁梧,面容刚毅,一身朔国北境旧军的甲胄,腰间挂着一柄长刀。
沈昭一怔,是孙辽。
父皇在时,孙辽曾跪在殿前,叩首立誓,此生护沈氏血脉,至死方休。
孙辽迎上沈昭的目光,抱拳朝他行了一礼,礼数周全,一丝不苟。
“末将见过二殿下。”
“殿下的家书,末将读过了。字写得好,比先帝在时,又长进了几分。”
沈昭看着他,一个字也没说。
身后,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山门外的王府亲卫和黑甲卫终于杀了进来,刀剑出鞘,乌压压围在院门内侧,与满院狼面人对峙。
郦华漪像是根本没看见,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沈昭身上,打量了好一会儿,才看向萧烬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嘲弄。
“皇陵的风太冷,本宫吹着……很是不顺心。大晟局势未定,你我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萧烬玄淡淡道:“太后的身子骨,倒比本王想的硬朗。”
“托你的福。”郦华漪笑意更深,转向院门内那些亲卫和黑甲卫,扬声道,“诸位跟着摄政王出生入死,想必都见过他身边这个侍卫吧?”
“同寝同食,寸步不离。你们王爷为了他,可谓煞费苦心。”
“但你们可知,他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