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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线。
难道……
他冷着脸站在高处,眼底闪过无数挣扎与迟疑。
理智在脑海中疯狂叫嚣——
此时此刻,正是彻底甩开这个疯子的绝佳时机。
只要他纵身跃入前方密林,不出半日,便能彻底切断萧烬玄的追踪。
然而,就在沈昭掌心收紧、正欲转身之际,一道低沉醇厚、即便隔着百丈距离依然清晰送入耳膜的嗓音,幽幽扬起:
“阿昭走得这般干脆,倒真是铁石心肠。”
萧烬玄靠在大石上,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懒洋洋地抬起一根手指,轻轻叩了叩冰冷的石面:
“不过本王须得善意提醒阿昭一句,本王如今孤身一人身处朔国腹地,身侧既无黑甲卫相随,亦无暗卫策应。”
“若本王在这朔国境内有个三长两短,亦或暴毙于荒野……”
男人故意顿了顿:
“大晟的铁骑,势必踏平朔国每一寸山河,叫这天下,为本王陪葬。”
沈昭:“……”
沈昭只觉胸中一股气血直冲天灵盖。
他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几乎能把肺腑冻裂的寒气,随后霍然转身,身形化作一道黑色狂风,几个起落间,重重落在大石前方三步之地。
烟尘四起,碎石飞溅。
沈昭手中佩剑狠狠顿在地上,那双清冷如霜雪的眼眸里,此刻燃着两簇恨不得将面前之人千刀万剐的怒火:
“你究竟想怎样?!”
见那道清瘦利落的身影当真折返了回来,靠在石壁上的萧烬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得意。
但那抹喜色转瞬即逝,被他掩藏在了苍白病态的面容之下。
萧烬玄好整以暇地抬起头,那张英挺逼人的俊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虚弱,深邃的眼眸直直望进沈昭愤怒的瞳孔深处:
“本王如今体力不支,若要安然返回大晟,需阿昭……亲自护送。”
第110章雪岭
沈昭长睫微颤,下意识便想拂袖而去,任由这疯子在此自生自灭。
然而,话到了嘴边,理智却如同一盆冷水,将他的冲动兜头浇灭。
若真放任萧烬玄在朔国境内四处游荡,还不知会生出多少是非。
倒不如,亲自送他到两国交界的边隘便抽身离去。
届时两境相隔,重重关山,他再去寻皇兄和师父他们,也不迟。
沈昭转身,冷冷吐出两个字:
“走吧。”
大石旁,萧烬玄深邃的眼底在一瞬间掀起了惊涛,一声带着极度愉悦与喑哑的轻笑自喉间溢出。
就在沈昭迈开脚步的刹那,身后那原本“虚弱无力”的高大身躯,毫无征兆地侵袭而来。
哗啦——
大氅带起一阵狂风,一双强健有力的臂弯,自后方横空而过,极其霸道地环扣住了沈昭修长白皙的颈项与削瘦的肩头。
滚烫的胸膛贴上了沈昭紧绷的后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沈昭整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萧烬玄将下巴抵在沈昭的肩窝处,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沈昭敏感的耳骨上:
“阿昭如此识大体,本王若再不打起精神……岂非辜负了这番深情厚谊?”
沈昭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肌肉在瞬间绷紧。
“萧烬玄,你放开!”
他惊怒交加,耳根处腾地烧起一片薄红,猛地屈肘,凌厉的劲风狠狠撞向男人的肋下。
萧烬玄不仅不躲,反而借着那股力道,将自己贴得更近,薄唇极其恶劣地擦过沈昭耳垂,低声轻笑:
“路途遥远,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
一道极其突兀的咕噜声,猛地自沈昭腹中响起。
正欲拔剑的沈昭:“……”
紧紧搂着人不放的萧烬玄:“……”
空气在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凝滞。
沈昭原本因愠怒而微微泛红的面容彻底僵住,随即,一层滚烫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一路蔓延到了脖颈深处。
自从潜入承明殿毒倒沈璟,除了那半杯热茶,沈昭已经整整一日未吃过东西。拔除“月怜”又极耗气血,即便是铁打的身躯,此刻也终于忍不住发出了最原始、最诚实的抗义。
萧烬玄愣了足足两息。
随即,男人的胸膛剧烈地震颤起来,一阵低沉至极、再也压抑不住的笑声,自他喉间轰然炸开。
沈昭恼羞成怒,猛地一把挣脱开萧烬玄的臂弯,长剑呛啷一声出鞘半寸,满眼杀意地指向面前的男人。
接下来数日,路途漫长而紧绷。
沈昭原以为自己能做到心如止水、视对方如无物,可萧烬玄这个疯子,却总有千万种法子将他平静的心湖搅得天翻地覆。
夜宿荒林废庙之时,沈昭原本盘膝独坐守夜,可往往到了后半夜,整个人便会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强行拽入那个温暖干燥的狐裘大氅中。
“阿昭身上太凉,冻着本王了。”
男人的借口荒唐至极,大掌却极其放肆地扣在他的腰侧,滚烫的体温透过单薄的劲装源源不断地渡过来,逼得沈昭在无数次拔剑相向与精疲力竭中,被迫习惯了那具胸膛的心跳声。
有时行至溪边洗马,萧烬玄会漫不经心地递过来一枚洗净的野果,指尖相触的刹那,男人会故意收拢五指,微凉的薄茧擦过沈昭敏感的手背,引得对方眼底寒芒暴涨、长剑横扫,而萧烬玄却总能在剑锋划破衣袍的咫尺之间,大笑着飘然退开。
这种侵略与反抗,像是一场无声无息却又无休无止的隐秘试探。
沈昭不胜其烦,心中的防线却在这一次次近乎无赖的纠缠中,被磨出了一道道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裂纹。
两人一路向西,离朔国的皇都越来越远,而离大晟的疆土越来越近。
为了避开眼线与是非,沈昭果断放弃了关卡森严、盘查严苛的断雁关官道。
他领着萧烬玄,一路斜插向西,选择了一条最为险峻荒凉、却绝无重兵设防的极寒绝境——
雪岭。
山势陡然拔高,刺骨的风雪如漫天鹅毛般狂乱呼啸。
天地间一片苍茫死寂,入目皆是万年不化的坚冰与积雪。脚下的山径逼仄陡峭,一侧是刀削斧凿般的万丈绝壁,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冰渊。
当年,谢孤鸿便是在这片绝地之中,一剑刺穿了萧烬玄的肩胛,重创了大晟军心。而萧烬玄亦是在此地反手布局,震断了谢孤鸿的武学根基。
狂风卷起沈昭的黑发与衣摆,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沈昭紧了紧腰间的佩剑,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已被风雪彻底遮蔽的朔国山川,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雾。
只要翻过了眼前这道风雪呼啸的极寒天堑,下方那一马平川的苍茫原野,便是大晟的疆域。
他的任务,便算彻底了结了。
沈昭紧绷了数日的心神,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极其轻微的松懈。
然而,就在他脚步踏上山隘拐角处一块平整的冰岩时,异变陡生!
呼!
漫天风雪的呼啸声中,一道极其尖锐、几欲撕裂耳膜的金铁破空之响,毫无预兆地自头顶上方的万丈冰崖轰然炸裂。
风雪骤然撕裂,数十柄泛着幽暗光芒的森冷兵刃轰然出鞘,带起一股冻裂骨髓的极度杀气。
沈昭瞳孔骤缩,浑身寒毛在刹那间倒竖而起,手掌快如闪电般按上剑柄,整个人猛地向后疾退数尺。
轰隆!
下一瞬,他们方才立足的坚硬冰岩,被一道霸道无匹的刀气凌空生生劈裂,碎冰如乱箭般四散飞溅。
数十道浑身裹着白布与皮裘的诡异身影,宛如从暴风雪中孕育出的嗜血幽淋,自绝壁上方无声滑落,瞬间封死了狭窄山道所有的生路与退路。
这些人脸上皆戴着狰狞的青铜狼面,手中握着的,赫然是两柄泛着妖异血芒、弯曲如钩的诡异兵刃——
双月弯刀。
杀气如潮,在冰雪之中寸寸合拢,死死将沈昭与萧烬玄二人,围困在绝壁悬崖边缘。
第111章银边狼面
风雪卷着碎冰,抽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沈昭按剑立在冰岩上,目光扫过对面那一圈青铜狼面,眉心一点点压低。
不对。
这些人不像沈承安的人。
铁鳞军重盾、长枪、整齐划一。眼前这些人却连站位都透着古怪,双月弯刀斜垂在身侧,刀尖几乎贴着冰面,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没有,连呼吸吐出的白气都压得极短。
他在朔国生活二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着装,也没见过这样的兵器。
更没见过这样不出声的杀人者。
一道玄色身影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侧,肩并着肩。
沈昭余光掠过去,微微一怔。
萧烬玄脸上的笑不见了。
那张向来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漫不经心的面容,此刻沉得像结了冰。那双狭长的眼眸半阖着,盯住对面最中间那个狼面人,下颌线绷得极紧。
这些日子在沈昭面前,他几乎没有过这样的神情,连当初在归云山庄被苍国骑兵围攻,也不过是眉梢轻挑。
沈昭心底掠过一丝极细的不安。
“不是你的人?”他压低声音问。
“若是本王的人,”萧烬玄目不斜视,嗓音低得几乎被风声吞墨,“本王还会站在这儿?”
沈昭没再问。
话音刚落,对面的狼面人动了。
没有喝令,没有号角,数十柄弯刀同时抬起,带着极短促的破空声,从三个方向合围而来。
刀势极怪,不似寻常劈砍,倒如一弯弯妖异的新月,从四面八方绞杀而来。
沈昭剑已出鞘。
寒光一闪,他踏前半步,剑锋斜挑,格开迎面而来的两柄弯刀。金铁相撞,震得虎口一麻。那弯刀的钩口极为刁钻,一搭上剑身便要往里锁,沈昭手腕疾翻,借势卸力,剑尖顺着弯刀内弧一滑,直刺对方咽喉。
血线喷出。
那人倒下,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可下一瞬,另外四把弯刀已从死角切入。
沈昭身形一旋,剑光如雪,将侧面两柄逼退。背后忽有劲风压来,他不必回头,便知萧烬玄已补上了那个位置。
两人背靠背。
这是他们第一次并肩迎敌。
没有半句多余的话。沈昭剑走轻灵,专攻要害,每一剑都落得干脆。萧烬玄则掌力沉猛,一掌拍出便是骨碎之声,更是夺了一柄弯刀在手,反手横扫,刀锋过处,几名狼面人连人带刀被劈得倒飞出去,砸在冰壁上,雪沫四溅。
不过片刻,脚下已躺了十几具尸梯。
血流进冰缝里,很快冻成暗红的冰线。
可沈昭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些人不怕死。
同伴倒下,后面的人便面无表情地补上,连脚步节奏都不曾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