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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失血而泛白的嘴唇上已起了层干皮, 又被冷汗浸透, 血味混着咸腥涌入唇齿间。毓坤用力拽着溪畔的树枝, 将半个身子从冰冷的溪水中拖上来。
左肩痛得发抖, 她抖着嘴唇想, 如今只能先将箭身折断, 用布条裹缠起来遮掩，然后叫人准备一辆马车, 送她回宫找陈太医拔箭。
然而单是撕下中衣的下摆便耗费了大半气力，毓坤剧烈地喘着气，右手伸向左肩。握着箭身的瞬间, 细微的颤动牵扯到皮肉中的箭簇, 她身子一抖, 面色苍白如纸, 右手也脱力垂了下去。
好在远处的呼喊声渐小, 寻她的人大约向着另一个方向去了，毓坤失神地靠在那根朽木上, 努力恢复气力。她一定得在有人寻来之前处理好这箭伤, 不能露出一点痕迹来。
毓坤实在是不敢想，若是真叫人发现了她是个女孩，会有什么后果。
虽然她并不怕死, 也并非舍不下这太子的位置，但她尚有母亲, 尚有妹妹, 犯下这样的欺君之罪, 谁能保得住她娘的性命？
毓坤几乎能想象得出，到那个时候，张皇后将如何不顾一切地利用这事置她娘于死地，而她爹……又如何容得下这样的欺骗。
只是如今要遮掩这事当真太难，且不提她痛得几乎动弹不得，现下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被发现的危险。
虽在心中竭力保持冷静，然再次尝试折断箭身时，毓坤的指尖依旧微微发抖。
只是这一次仍旧没有成功，没入她肩背的羽箭相当坚韧，并不是那么容易折断。
毓坤蓦然在心中发了狠，下决心要将这羽箭硬生拔|出来。她知道这样锐利的箭簇上一般都装有倒钩血槽，强拔恐怕血肉模糊，但此时她顾不上这些。
她是决不能让旁人来给她拔箭的。
然不待她动作，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溪边半人高的芦苇丛中忽然传来窸窣之声，毓坤整个人都紧绷起来，连大气儿都不敢喘。
在她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影影绰绰的芦苇微微摇晃起来，好在距她尚有几丈，只要她不说话，便难以察觉她的身影。
果然过了会，毓坤听到芦苇丛中有人朗声回报道：“这处没有。”
接着又有五六声呼和此起彼伏：“这没有。”
“这处也没有。”
毓坤松下口气，悬着的心放了下去，她刚喘了口气，那丛芦苇又左右摇晃起来，之后蓦然被分作两边压了下去。
有个高大的身影迈了出来，望见来人，毓坤一颗心坠到了谷底。
来人自然是蓝轩。
他沉着面孔环顾四周，英俊眉目蹙得很深，之后很轻易地望见了她。见她低垂着头，虚脱似地靠在溪水边，他面上表情微动，接着大步向她走来。
而在他身后的，先前那几个身着大红飞鱼服的锦衣卫闻声也穿出芦苇丛，蓦然望见毓坤，皆惊喜道：“太子殿下！”
毓坤无暇顾及蓝轩为何会来，眼见要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她剧烈地喘着气，心中急促地思索对策。
蓝轩走得近些，见她僵着身子，抿着嘴唇，极为防备的样子，堪堪站定，淡淡向身后道：“你带人各处搜一搜，肃清刺客余党，不许任何人靠近。”
在他身后，洛宁闻言很有些讶异，这时候难道不该先救治太子殿下。然怔了片刻，但还是果断抱拳，领命去了。
待洛宁带着锦衣卫四散离去，见蓝轩还要上前，毓坤令道：“你去备一辆马车。”
蓝轩未停，走到她身边，俯下身道：“殿下伤在哪？”
毓坤向后靠了靠，纤手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枪，沉着声道：“去准备一辆马车，送我回宫。”
蓝轩自顾道：“是箭伤？”这么说着，他的目光搜寻到她左肩那短粗的羽箭，眸色蓦然沉下来，伸手去捉她的左肩。
然冰冷的枪管已经对准了他，毓坤抖着手举起火|枪，竭力道：“去备马车。”
蓝轩并没有退缩，直面她的枪口道：“流了这样多的血，殿下是想把命丢在这儿？”
毓坤一怔，她的伤在肩后，他怎会知她的依旧在流血。
然而蓝轩没有给她思索的时间，伸手牢牢握住了她的左肩，“砰”的一声，地上漫起一阵硝烟，毓坤已在他脚下开了一枪。
硝烟散去，她冷冷望着他道：“备车。”
蓝轩松开手，居高临下望着她道：“已经这个时候，殿下还要瞒我么？”
毓坤蓦然睁大眼睛，分辨着他话中的意味，她心中忽然慌乱起来，也就在她失神的一瞬，他已轻易地握住她的手，将枪从她手中抽了出来，随意掷在地上。
没了威胁，感到蓝轩俯下身，毓坤竭力地向后缩，却听他在她耳畔淡淡道：“臣是内臣，便是看一看，也没什么不方便的，殿下不必在意。”
说完这话，他很自然地再次握着她的左肩，如同最后一块巨石砸下来，毓坤原本苍白的嘴唇更没有一点血色，许久后方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察觉到掌下的身子颤抖得厉害，蓝轩叹道：“这不重要。”
这便是默认了，毓坤一时间沉浸在不可置信和恐惧之中，完全失去了反抗力量，任由他一手卡着她的细腰，将她翻了过来。
埋着羽箭的箭创完全暴露出来，虽然已过了这么久，鲜血依旧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将她绛色的纱袍浸出大片暗渍。
毓坤此时方想到挣扎，然刚一动，便听蓝轩冷道：“老实些。”
他的声音很沉，几乎带着极大的怒意，毓坤不知道这怒意是对自己，还是对旁的什么人，只感到他的手像铁箍一样牢牢按着她的腰，使她伏趴在地上，一点不能动弹。
毓坤感到他另一只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小心地避开了箭创，然后只听他冷冷道：“蚀骨箭，箭簇上埋着血槽，再有半个时辰，怕是血都流干了。”
毓坤一凛，蚀骨箭她并不陌生，是瓦剌人惯使的，其威力在于箭簇小却锐利，可透骨，即便未命中要害不致死，其上特意凿出的血槽也会令人血流不止，最后失血而亡。
不过她却并不相信，这次在林中设下埋伏的是瓦剌人。且不说脱欢来了北京，若是出事，首先跑不掉的就是他，其次，既然这箭是瓦剌特有的，既然行刺，又如何能用这特征明显武器。再三，杀了她，对瓦剌人又有什么好处？
其实早在中箭的那刻，今日是谁设下的埋伏她心中已有了答案。
如今若她被刺身亡，最大得利者自然是皇后与福王。只是她未想到，张皇后竟已大胆如此，上次巫蛊之事未成，被逼得急了，竟明着派人杀她，还要嫁祸给瓦剌，当真是一手好棋。
只是她不愿猜测，这件事朱毓岚究竟知道多少，又参与了多少。虽然她明白他是瞧不上她的，然而想到他最终还是毫不顾念兄弟之情，向她痛下杀手，心中竟还是有些难过。
原来天家的父子兄弟之间，当真只剩下权力角逐。
毓坤心中五味陈杂，蓝轩却顾不得她这心思，牢牢将她按在地上，拔下匕首，打着了火折，将刀刃上烧了烧道：“我要将箭取了，可能会很疼。”
感到他的手已扯开了她的领口，毓坤用力挣扎起来。
感到她细腰发颤，黑眸中漫上一层水雾，蓝轩心中柔软得厉害，握住她的手，在她耳畔低声哄道：“若是怕，就哭出来。”
毓坤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蓝轩这才听出她喊出的是“你别碰我。”
她并不是怕，而是介意。
性命攸关，此时若换个人，譬如陆英，她大概会妥协。
然而是他，却不行。
不知道怎地，忽然就激起他心中一直压抑着的情绪来，牢牢箍着她的腰，蓝轩冷淡道：“那殿下想让谁来？还是说要把命丢在这？”
见毓坤抿着唇不说话，他眸色沉沉道：“待会有人回来复命，殿下是准备闹得人尽皆知？”
毓坤的面色一下便白了，她知道他是故意的，遣走了洛宁，但又让他回来，这便是拿捏住了她软肋，她不得不听他的话。
大概真的失血过多，她头晕得厉害。
见她嘴唇一点没有血色，也不知是害怕还是疼的，加之时间紧迫，他忽然不忍心再欺负她了，叹了口气道：“别怕，他不敢回来那么快。”
毓坤却轻声道：“你来罢。”
说完后，蓝轩感到她的身子软下去，侧过脸趴在那，眼睛阖着，睫毛落下一片阴影。
很乖顺的样子，却莫名让人有点心疼。
蓝轩沉下面孔，用力甩开这情绪，按着她的肩，很轻易地将那层绛纱袍撕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