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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监的哭嚎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回荡。
扶苏靠坐在纯黑战马的马鞍上。
他没接话,左手往宽大的袖管里探了探。
指腹摸到那颗沾着泥灰的土豆。
确认东西稳妥地贴在内袋里。
“披麻戴孝。”
扶苏咀嚼着这四个字,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
刚杀完人,血都没干,这帮腐儒就急着来哭丧了。
真当他还是那个念着圣贤书掉眼泪的窝囊废。
他拽动牛皮缰绳。
大腿根的破皮处猛地一扯,钻心地疼。
扶苏咬着后槽牙,强行夹紧马腹,把那股烦躁压下去。
“去咸阳宫正门。”
马蹄声再次轰鸣。
一千名大雪龙骑跟着黑马,踩着咸阳城的青石板路狂奔。
重甲上沾着的碎肉和血水,早就被风吹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硬壳。
铁靴踏出死亡的鼓点。
沿途的门窗缝隙里,探出无数双惊恐的眼睛。
没人敢出声。
不到半炷香。
高大的咸阳宫正门出现在视线尽头。
一片刺眼的白。
四百多个儒生穿着粗糙的麻布丧服,头上缠着白布条。
乌压压地跪满了一地,把宽敞的宫门广场堵得水泄不通。
风一吹,白色的麻布哗啦啦作响。
空气里飘着一股生麻绳、未烧透的纸灰,还有酸臭的汗味。
正中间。
七十多岁的淳于越盘腿坐在一张草席上。
老头子穿着最粗糙的丧服,手里杵着一根斑驳的木拐杖。
周围几个年轻儒生正小声地抹眼泪。
哭声此起彼伏,气氛烘托得十分悲壮。
像是在送葬。
送的正是大秦刚死去的规矩。
“轰!”
大雪龙骑的铁蹄直接踏上广场。
战马粗重的响鼻声,瞬间打断了儒生们的哭丧。
外围的几十个儒生吓得往后缩,连滚带爬地让开一条道。
黑马踩着石板,停在淳于越前方五步远。
扶苏坐在马背上。
居高临下,静静看着这个曾经教了自己十年的老师。
淳于越没下跪。
他不仅没跪,反而硬撑着拐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老头子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全是痛心疾首。
他太了解扶苏了。
这个长公子从小就面皮薄,心肠软,听不得重话。
以往只要搬出圣贤书里的仁义道德,再拿全天下读书人的嘴一吓唬。
扶苏就得乖乖低头认错,甚至红着眼眶检讨自己。
今天肯定也是一样。
就算带了兵,也不敢拿他这个帝师怎么样。
“你还有脸来见老夫!”
淳于越举起手里的木拐杖,直直指向扶苏的鼻子。
拐杖尖在半空发抖。
“公子啊公子!你看看你身上穿的什么!”
“蟒袍染血,手里还提着杀人的凶器!”
淳于越唾沫星子横飞,全喷在半空。
“那是你的嫡亲胞弟!”
“十八公子纵然有千错万错,那也是陛下的骨血!你怎能在这大殿之上,连个全尸都不给他留!”
老儒生越骂声音越大,胸口剧烈起伏。
“还有赵高!哪怕是阉人,也是陛下亲封的中车府令!”
“还有朝堂上那六位御史!他们只是仗义执言!”
“你未经廷尉会审,动用私刑,五马分尸,甚至当朝把人剁成肉泥!”
淳于越把拐杖拄得砰砰响。
“这是哪门子的规矩?这是哪卷圣贤书上教你的道理!”
扶苏握着人皇剑。
剑尖垂在马镫旁边。
大腿上的刺痛让他有些心烦。
他换了个姿势,把重心挪到右腿。
脸上没有半点波澜,像看猴戏一样看着底下的老头表演。
淳于越见扶苏没反驳,甚至连拿剑的手都没抬。
以为他心虚了。
胆子瞬间肥了起来。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马鼻子上。
“老夫教了你十年!”
“教你温良恭俭,教你以德服人!”
“你倒好!陛下才走了一天,你就化身成茹毛饮血的野兽!”
“你造下这等无边杀孽,是要毁了我大秦的根基啊!”
身后的四百名儒生见老师占了上风。
跟着齐刷刷地磕头。
“长公子糊涂啊!”
“公子造下无边杀孽啊!”
整齐划一的哭喊声,震得宫门前的青石板嗡嗡作响。
淳于越猛地用拐杖敲击地面。
“笃!笃!”
两声闷响。
“公子今日,必须下罪己诏!”
老头子昂着下巴,花白的胡须翘到半空,满脸的傲慢。
“张榜天下,承认你滥杀无辜,违逆圣道!”
“收回这些不明来历的甲士!”
“交出兵权,退回府邸闭门思过,等候陛下发落!”
他死死盯着扶苏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也是儒家最引以为傲的刀子。
“若是不照办。”
“老夫身后的这四百太学学子,还有天下几万张读书人的嘴!”
“他们手里的笔,绝不会饶过你!”
“定会把你今日的暴行,一字一句刻在竹简上,传遍关东六国!”
“让你扶苏的名字,跟夏桀商纣一样,遗臭万年!”
远处的街角。
不少咸阳城的百姓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交头接耳的嗡嗡声传了过来。
“长公子这回肯定得服软了。”
“那可是淳于大儒,公子平时见了他都得执弟子礼,连句重话都不敢说。”
“是啊,公子心善,哪受得了儒家这么戳脊梁骨。”
百姓们窃窃私语,全都认为这场闹剧会以扶苏的道歉收场。
淳于越听不清百姓在说什么。
但他能感受到那些敬畏的目光。
他是天下读书人的领袖,大秦皇子的老师。
他今天就要把这个发疯的长公子,重新按回那个懦弱的模子里。
让满朝文武看看,兵权再大,也大不过天下悠悠众口。
可他等了半天。
马背上的扶苏连一句“老师息怒”都没说。
黑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夹杂着血腥气的热气。
扶苏只是冷漠地俯视着他。
没愤怒,没愧疚。
纯粹是在看一个死人。
淳于越急了。
这场戏必须唱到高潮,必须把扶苏逼到死角。
他一把甩掉手里的木拐杖。
枯瘦的双手猛地揪住自己麻布丧服的领口,用力往外一扯。
扣子崩断,露出胸口一排排干瘪的老骨头。
他猛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冲向咸阳宫正门外。
那里有一根两人粗的汉白玉华表柱。
“公子若不听劝!”
淳于越挺直脖子,扯着破锣嗓子大喊。
声音撕裂,传遍了整个广场,响彻咸阳的上空。
“老夫今日就撞死在这石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