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燥风顺着车厢板缝往里钻,卷起黄土尘末,车轮碾过碎石,一路咯噔咯噔地响。他先搓了搓满是土灰的手掌,张嘴就道谢。
「今日多亏你们师傅俩伸手,不然我家婆娘跟秀莲守在山沟里,天黑下来实在不经吓……」
金波身子斜靠着油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身下粮袋的粗布缝线,面上装作随口闲谈:「出门在外,谁都免不了遇上个难处。方才看她们装车,干活比我们还利索。」
这话正好戳开常有林的话匣子。这人本就嘴闲不住,靠着货厢的木梁,絮絮叨叨打开了话头。
常有林说起秀英和秀莲两姐妹,语气里实打实带着夸赞:「她们打小就懂事,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队里挣工分不比旁人少。家里酿醋更离不了她俩——泡高粱丶翻醋醅丶守醋缸发酵,冷天热天都蹲在醋棚里,手上常年沾着醋汁,半点不偷懒耍滑。」
金波静静听着,不露声色,借着夜色的遮掩,细细打听起秀莲来。
说起贺秀莲,常有林有些感慨:「秀莲的样貌,十里八乡也是拔尖的。面皮晒得蜜润润的,一双眼睛水灵灵的,看着就喜人。往日出门送醋丶赶集,不少后生惦记。可秀莲心性高,附近没有合她眼缘的后生,家里老丈人愁得不行。」
风吹过来,带着沟里的黄土气,也带着前面驾驶室里隐约飘出来的丶贺秀莲头上红头绳的那点味道。
车子拐进贺家湾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沟道里黑黢黢的,只有远处零星几盏灯火,像萤火虫似的挂在半山腰。
金俊海把车速放慢,大灯照着进村的土路,坑坑洼洼的,车子颠得厉害。贺秀英坐在驾驶室里指路:「前面那道坡上去,看见那棵老槐树就到了。」
常有林在车厢后头拍了一下车顶,朝金波喊:「就这,就这!」
金波探头往前看了一眼,坡上头有座小院,院墙是石头垒的,门口挂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在风里晃悠。
院子不小,靠着土崖掏了三孔石箍窑洞,院坝里搭了半边个草棚子,离老远就能闻见一股醋味。
金俊海把车停在院门前,拉了手刹。
常有林不等车停稳,翻身就从车厢上跳下来,落地时蹬起一蓬黄土,朝院里喊:「爹——爹!来客了!」
窑洞里有人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一个五十来岁的庄稼人从里头走出来,穿着一件对襟布褂,裤腿挽到膝盖,脚上趿拉着一双布鞋。他手里还捏着一根旱菸锅子,走到门口站住了,眯着眼打量这辆货车。
「咋回事?」贺耀宗问。
常有林三两步蹿上去,站在老丈人跟前,连说带比划:「车轴断了,就断在那道陡坡上,幸亏这师傅路过,帮着把东西全拉回来了。不然秀英跟秀莲两个守在沟里,半夜也回不来。」
贺耀宗听完,把烟锅子往门框上磕了磕,大步走到车前。金俊海这时刚推开车门下来,贺耀宗一把握住他的手,两只粗糙的手掌紧紧攥着,使劲摇了摇:「师傅,你可是帮了大忙了!」
金俊海被他握得手都有些疼,笑着说:「老哥,别客气,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
贺耀宗将金俊海往院子里拉,:「先进屋喝口水……」
金俊海赶紧摆手:「老哥,不用麻烦,我们把东西卸下来就走,还得赶路呢。」
「走啥走!」贺耀宗嗓门大,声音在沟里来回弹,「天都黑成啥样了,山路不好走,今晚就住下。明天一早再走,不耽误你的事。」
金俊海还要推辞,贺秀英从驾驶室下来,在旁边帮着说:「金师傅,你就别客气了。这一路上坡下沟的,黑天走山路不安全。我家地方虽窄,将就一夜总比赶夜路强。」
金俊海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金波。金波站在车厢旁边,没吭声,眼睛往院子里瞟了一眼。院坝里头,贺秀莲正从醋房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提着一只木桶。
金俊海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那行,就麻烦你们了。」
「麻烦啥!」贺耀宗笑了一声,转头招呼常有林,「有林,去把厢板打开,先把东西卸下来。」
几个人一齐动手。金俊海爬到车厢上往下递,金波和常有林在下面接,贺耀宗和贺秀英往院子里搬。贺秀莲把木桶放在地上,也过来帮忙。
粮食袋子一袋一袋卸下来,码在院坝边上。接着是六只醋缸,两个人抬一只,小心翼翼地从车厢上接下来,挨个摆在醋房门口。
最后是那辆断了轴的架子车,金俊海在上头往下顺,金波和常有林在底下接着,四个人合力才把它抬下来,歪靠在院墙根下。
贺耀宗蹲下去看了看那根断轴,拿手摸了摸裂口,嘴里啧啧两声:「这铁轴磨了十来年了,早该换了。怪我,一直拖着没换。」
金俊海在旁边说:「铁轴磨薄了,再加上装得重,山路一颠,不断才怪。换一根新轴就好了,也不贵。」
贺耀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拉着金俊海的手往院里走:「金师傅,快到屋里坐。有林,把烟拿来。」
院坝宽敞,收拾得还算齐整。靠崖壁那面是三孔石箍窑洞,看着就气派,院子里支着一张石板桌,四边放着几个树墩当凳子。
金俊海被贺耀宗按在一个树墩上坐下,常有林从窑洞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来。金俊海接了,贺耀宗划了根火柴,凑上去给他点着。
金波把车子收拾停好,进了院。贺耀宗朝他招手:「这后生,过来坐,别站着。」
金波走过去,挨着金俊海坐下。
贺秀莲这时候从灶房里端出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黑红色的醋,颜色透亮,一股醇厚的酸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端着碗走到石板桌前,弯下腰,把碗放在金俊海跟前:「叔,你尝尝,我们家今年新酿的伏醋。」
金俊海端起碗,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点点头:「好醋,闻着就正。」他抿了一口,咂了咂嘴,「酸味醇,不尖,后味还带着点甜。好手艺。」
贺耀宗听了这话,脸上笑开了花:「金师傅要是觉得好,走的时候带一壶回去。」
贺秀莲又端了一碗过来,放在金波面前。她的手从碗边收回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金波的手背,两个人都没说话。
金波低头看那碗醋,黑红黑红的,映着马灯的光,能看见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