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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小镇，到了晚上冷得吓人。
宾馆一层柜台后面，胖女人辗转反侧，今晚离奇的失眠了，这对于一个沾枕头就能睡着的人而言，肯定是有什么东西勾着。
她的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上的男人。
十万块，边境小镇上开旅馆，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来的都是过路客，三十块一晚，十万块，够她把旅馆翻新一遍，还能剩下不少。
金钱的诱惑力是巨大的，让她难以入睡，她又想到那个住203的男人。
那个男人一进门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劲，脸上有伤，左胳膊垂着不动，衣服破破烂烂，鞋子也不合脚。给钱的时候，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掏了半天才掏出来。
当时她确实没多想，边境上什么人都有，逃债的、躲仇家的、偷渡的，她见得多了，只要给钱就住，从不问来历。
这个时候仔细一想，那个人的眼睛，跟照片上的人真有点像，只是照片上那个男人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看着像个大老板，那个人戴着个破帽子，背着个破篓子，更像是个走山的，身份上完全对不上，但越想越觉得像，越觉得那十万块钱就是自己的。
胖女人越想越睡不着，干脆坐起来，披上外套，拿起手电筒，蹑手蹑脚上了楼，今晚入住的人不多，她慢慢摸到203门口，担心里面的人听到，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犹豫了一下，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
她这个时候壮着胆子伸手去拧门把手，门里面没插，一拧就开了。
她推开门，手电筒照进去，床上空空荡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根本没人睡过。
桌子上那个竹篓还在，里面的东西被翻过了，野菜蘑菇撒了一桌，卫生间的地上有一摊水，毛巾搭在架子上，还是湿的。
“王八犊子。”
胖女人大声骂出来，那个人肯定是跑了。
他为什么跑？因为看到警车心虚了，一个正常人，看到警察为什么要跑？那就是警察要找的人，十万块钱就这么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了，她也纳闷，没看到人出去啊！
她转身就往楼下跑，拖鞋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响，速度快得惊人，难以想象这么肥胖的身体，怎么能跑出如此惊人的速度。
她冲到柜台后面，打开抽屉，里面有很多卡片，大多都比较香艳，终于翻到那张警察留下的名片，上面印着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孙大力，还有一串手机号码。
她拿起手机，手指有点抖，按照号码拨了过去。
“喂，孙警官吗？我，迎宾旅社的，就是你们今天来问过的那个旅馆。那个人，住在203的那个，他跑了！对对对，就是你们问的那个，我觉得就是他，脸上有伤，胳膊也不对劲，穿得破破烂烂的，跟照片上的人很像，就是脏了点，但眼睛像，肯定是！你们快来！”
“等着，我们马上过去。”
胖女人站在旅馆门口等着，裹着外套，不时搓几下手，看着车子停下，三个人快速下了车。
“人在哪？”
“跑了！我上去看的时候，房间都空了，东西还在，但人没了！”
孙大力没理她，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进了203房间。
他站在房间中央，扫了一圈。床铺没动过，但枕头上有压痕，说明有人躺过。
他走到后窗边，掀开窗帘，窗户没锁，窗台上有泥水印，外面的窄巷里有两个破纸箱，其中一个被踩扁了。
“从窗户跳下去的，通知朱局，陆庆霖确实在这个镇子上出现过，现在跑了，应该时间不长，很有可能没出镇子，还有嫌疑人乔装改扮成本地山民，穿迷彩服，左臂受伤，脸上有伤。”
“好。”
孙大力说完转头看着胖女人，“什么时候发现不对劲的？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吗？”
“我哪知道啊，我半夜越想越不对劲，上去看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就晚上，他来住店的时候，大概是晚上的八九点了。”
孙大力看了看表，现在凌晨是四点，已经过去八九个小时。
八九个小时，步行的话，能走二三十公里。但这是边境，山高林密，路不好走，他又有伤，走不了那么快，山里也野兽，他不可能一个人晚上进山，最大的可能就是换其他地方藏起来，找机会偷偷出境，这才是陆庆霖的目的。
“他有没有说要去哪？”
“没有，什么都没说，给了钱就上楼了。”
孙大力走到桌子旁边，拿起那个竹篓翻了翻。竹篓底部有一层泥，还有几片碎叶子，看样子是新的。他又拿起那个空的芭蕉叶，闻了闻，一股糯米的香味。
“这个竹篓不是他的。”
“什么？”
“他是逃出来的，不可能带着竹篓。这个竹篓是他从别的地方弄来的。”孙大力把竹篓放下，“你们这附近，有没有上山采药的山民？”
“有啊，后山就有，好几个寨子的人都在山上采药挖野菜。”
“都对上了。”
这时孙大力的电话响了，朱武打来的，“朱局，确定是，人跑了，应该没跑远，他伪装成本地山民，应该是从附近山民手里弄来的。”
“我已经在路上了，你先排查，尽快锁定位置。”
“明白。”
胖女人站在楼梯口，搓着手，眼巴巴地看着孙大力打完电话，赶紧凑上去。
“孙警官，那个……人是我发现的，也是我打的电话，那十万块钱……”
孙大力把手机揣进兜里，看了她一眼，这种人眼睛里只有钱，“协助警方抓捕在逃罪犯，是每一个公民的义务。”
“什么义务不义务的，你说的，悬赏十万，我把人认出来了，也报警了，这钱就该给我。”
“前提是提供线索并协助抓捕，现在人还没抓到，你只是提供了一个线索。而且这个线索是你作为旅馆经营者应该主动报告的义务，你昨晚人就在你店里，你第一时间没说，等人跑了才打电话，严格来说，你这是延误。”
胖女人双手叉腰，能在这种地方开旅店，绝对是不好惹的主。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昨晚没认出来嘛！我要是认出来了，我能不说？我又不是傻子，十万块钱啊！”
“所以你要感谢你自己没认出来，你要是认出来了还瞒着不报，那就是包庇，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胖女人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你们警察怎么这样啊？一点信用没有，不想给钱就别悬赏，玩呢？”
胖女人叉着腰，声音越来越大，“你们要是不给钱，以后这种事谁还给你们报？我告诉你，我这旅馆开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偷渡的、逃犯、吸毒的，我要是嘴一闭，什么都不说，你们上哪找人去？你倒好，我报了，你跟我说义务，义务能当饭吃？”
孙大力看着她，没动气，也懒得解释，“电话你留着，以后有线索，该打还是打，至于奖励，等案子结了，根据实际情况，该给的会给你，但前提是人抓到了，不是你打个电话就完事了。”
“那要是抓不到呢？”
“抓不到，那就什么都没有。”
胖女人气得直跺脚，拖鞋在地面上啪啪做响。
“你们这是骗人！我告诉你们，你们这是骗人！我以后知道了也不说了，我烂在肚子里！”
孙大力没再理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再提醒你一句，知情不报，包庇逃犯，是要坐牢的，你想清楚，而且他身上有命案，专门喜欢对胖一点的女人下手。”
“王八蛋。”她骂了一句，冷风一吹，不由得身体一缩，连忙关上门回到柜台后面，更加睡不着了，不是为了钱，是害怕了，那个警察临走前说那个人是杀人犯，还专门对胖一点的女人下手。
警车上，坐在副驾驶的年轻警察回过头来。
“孙队，那女的说的也对，以后这种事……”
“你第一天干这行？”孙大力打断他，“这种人，你给她钱，她下次就敢把人藏起来慢慢要价。边境线上的旅馆，哪家不是半只脚踩在泥里的？你信她什么都不知道？”
孙大力哼了一声，人心怎么变成了这样了！
“嫌疑人凌晨四点前从迎宾旅社后窗逃离，可能仍在镇内或周边村寨，伪装成本地山民，穿迷彩服，左臂受伤。各小组注意，对镇内所有旅馆、出租屋、工棚、边贸仓库逐一排查，有线索随时通报。”
陆庆霖躲在一个破旧皮卡车的后面，缩在一堆化肥袋子中间，身上盖着帆布，还是冷。
刚刚睡了一会，实在熬不住了，很容易醒，除了疼，心里还担心，担心被抓，他做了个噩梦，梦到李威站在自己面前，拿出手铐看着自己，他说自己跑不掉，直接被吓醒了。
这时隐约听到院子里有人说话，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
陆庆霖想起以前听人说过，这一带边境做生意的老板，能量都很大，这些人都有法子避开边境检查，货也都不是正路来的。
问题是，怎么找？
他现在连这个镇子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陆庆霖等了一会，慢慢掀开帆布，从车斗里翻出。他蹲在皮卡旁边，打量了一下院子。围墙不高，上面插着一些碎玻璃，但有一个角落堆着几袋水泥，正好可以踩脚。
他几步走到围墙下面，踩着水泥袋子，双手扒住墙头。手掌上的伤口被粗糙的水泥面一刮，疼得他吸了一口气，但他咬住牙，翻身过去，落在墙外的一条小路上。
小路两边是竹篱笆，篱笆后面是菜地，种着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青菜，旁边挂着一些晾晒的衣服，他溜过去，弯着腰偷了衣服和裤子，担心被发现，快速溜了。
饭馆门口，陆庆霖缩在那，闻着肉香，不停的咽着口水，这时从里里走出来一个人，手里端着一碗热米粉，身材壮实，剃着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穿一件黑色短袖，胳膊上有纹身。
“行了，我知道了，人到了就行，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别惹事，钱的事我来安排，你等我消息。”
陆庆霖盯着那个人，听着他打电话，这人明显是在安排人接应谁，或许是有路子的人。
他等那个人打完电话，他从墙角走出来，快步跟上去。
“大哥。”
那个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
“干什么？”
“大哥，我是从那边过来的，”陆庆霖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遇上点麻烦，想找条路子。”
“你谁啊？”
“我姓陆，以前在国内做生意的，出了点事，被人追杀，跑过来的，身上没钱，但只要能到境外，钱不是问题。”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知道。”
“知道还敢往这儿跑？”
陆庆霖没说话，看着他的眼睛。
那人把碗往旁边一放，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上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没有任何头衔，名字是“阿昆”。
“今天下午三点，打这个电话。”
陆庆霖接过名片，揣进兜里。
“谢谢。”
那人没再理他，转身进了饭馆。
陆庆霖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把名片上的号码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确认记住了，然后转身离开。
阿昆。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这个人能帮他到什么程度。但这是他过境之后遇到的第一个机会，得抓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