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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集:暗夜火种(第1/2页)
第105集:暗夜火种
蔡大鼎开始在柔远驿的大堂里设案写书。他把桌子摆在“海不扬波”那幅字的正下方,每天清晨磨墨铺纸,一写就是一整天。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跑,像马蹄声,像海浪声。
每隔几天,都有人从各地辗转来到福州,踏进柔远驿的大门。有人从泉州来,有人从厦门来,有人从更远的广州来。他们都是琉球人,都是亡国之后逃出来的。
第一个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叫毛允良,毛凤来的族侄。他从琉球逃出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只带了一把琉球土刀。他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夜,抱着一块船板,喝海水,吃生鱼。被一艘渔船救起的时候,他的嘴唇已经裂开了好多口子,舌头肿得说不出话。他在泉州养了一个月,能走动了,就一路问到了福州。
陈老板在门口遇见他。那天天还没亮,毛允良靠在柔远驿的门框上,衣服破得不成样子,鞋子磨穿了底,十个脚趾头露在外面。
“你是琉球人?”陈老板问。
那年轻人抬起头,嘴唇干裂,满脸是伤,眼睛里全是血丝。可那双眼睛很亮,像那天夜里在那霸港的星星。
“我是。毛凤来是我伯父。他在北京——死了。”
陈老板的手抖了一下,拉起他的手。“进来。这里是你的家。”
毛允良走进柔远驿,站在大堂里,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些字,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海不扬波”移到那两首诗上,又从诗上移回“海不扬波”。
“海不扬波。林世功写的?”
向德宏从楼上走下来。他走得慢,膝盖还疼,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可他的脊梁挺得直直的。
“你认得他的字?”
“我在琉球读过他的诗。”毛允良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伯父写信回来,抄过林世功的诗。古来忠孝几人全,忧国思家已五年。一死犹期存社稷,高堂专赖弟兄贤。我背得下来。我伯父说,林世功是读书人,可他的诗里有刀。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向德宏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和毛凤来有几分相似,都是圆脸,都是大眼睛。可毛凤来的眼睛里总是带着笑,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只有火。那火烧得旺,烧得烈,像是要把什么都烧掉。
“你留下来。”向德宏说,“这里需要人。毛凤来不在了,你替他。你伯父走的那条路,没有走通。可他走过了。你接着走。走不走得通,走着看。”
毛允良点了点头。
他没有哭。向德宏也没有看见他哭。可他看见毛允良的手攥着那把土刀的刀柄,攥得指节泛白。
第二个来的是个中年人,四十出头,姓郑,和郑义是同族。郑义写信回来,说他的堂兄还在琉球,让他想办法接出来。向德宏派人去了泉州,找到了。他带回来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小。最小的还在襁褓里,最大的已经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腰弯得像一张弓。
他们挤在柔远驿的楼上,睡地板,吃粗粮。陈老板把茶箱腾出来,铺上稻草,就算是床。被子不够,几个人合盖一床。没有人叫苦。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坐在楼梯口,望着墙上的字,一望就是半天。向德宏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林世功的字。他说,他在琉球的时候,见过林世功。那时候林世功还年轻,刚从北京回来,穿着官服,骑着马,从久米村的石板路上走过。他的马很俊,他的官服很新,他的眼睛很亮。
“他变了吗?”向德宏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亮。可他死了。”
向德宏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两块玉。
第三个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封信。信是从上海寄来的,写信的人叫阮其泰,琉球士族。他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和毛凤来的字很像。向德宏把那封信看了两遍。
“向大人:听说您在福州,以柔远驿为中心,重整旗鼓。我在上海,帮不上忙。可我能帮忙联络。上海有很多琉球人,散落在各处,没有家,没有根。我想办法把他们找出来。告诉他们,福州有琉球会馆,有人在做事。”
向德宏把这封信给蔡大鼎看了。蔡大鼎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袖子里。“大人,这是好事。人多了,力量就大了。”
“可人多了,目标也大了。”向德宏压低声音,“日本人不会看不见。对面的茶馆里那几个人,天天盯着我们。他们没动,不是不想动,是还没到时候。”
蔡大鼎沉默了。他知道向德宏说的是对的。他把笔放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对面茶馆的二楼,一个人的脸在窗后闪了一下,不见了。
那天夜里,向德宏在大堂里点了一盏很暗的灯。他坐在灯下,面前铺着一张纸。他在写一份名单——每一个来到柔远驿的琉球人的名字、来历、特长。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毛笔在纸上行走,发出沙沙的声音。
毛允良从楼上走下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写。他站了很久,向德宏没有回头。
“向大人,您写这些做什么?”毛允良问。
“记录。”向德宏没有抬头,“记录我们琉球人在这里的痕迹。哪一天琉球回来了,这些名字不会被忘记。哪一天琉球回不来了,这些名字也不会被忘记。有人记得,就没有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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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允良在他对面坐下。他的那把土刀搁在桌上,刀鞘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木头上有一道裂纹,从刀尖一直裂到刀柄。
“大人,我听说您在谈——力量的事。”
向德宏的手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
“你听谁说的?”
“蔡大鼎。他说,大人想过,我们需要一支队伍。”毛允良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大人,我伯父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留下。只留下这块玉。他说,让我来找您。”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放在桌上。向德宏低头一看,是毛凤来的传家玉——不,不是。那是一块新的玉,大小形状一模一样,可颜色不一样。毛凤来的那块是温的,这一块是凉的。
“这不是你伯父的那块。”
“不是。”毛允良说,“那块在您那里。这一块是我家的。我爹说,M家有两块玉,一块给了我伯父,一块留在他那里。我伯父的那块给了您,我的这一块,给您看看。想告诉您,M家的人,还在。”
向德宏把那块玉拿起来,托在手心里。玉很凉,凉得像冰。
“你爹还好吗?”
毛允良低下头。“不知道。我出来的时候,他还在琉球。日本人不让他走。他说,你走。你是年轻人,你走。我老了,走不动了。你替我去福州,去找向大人。告诉他,M家的人,还有一个。”
向德宏把玉还给他。“收好。这是你爹的念想。等你接他出来了,亲手还给他。”
毛允良攥着那块玉,攥了很久。
向德宏放下笔,看着他。毛允良的眼睛很亮。
“你愿意吗?”
“愿意。”毛允良没有犹豫。
“你来的时间太短,还不急。先熟悉这里,先熟悉福州,先熟悉我们在这里做的一切。等时机成熟了,我会找你。队伍不是一天建起来的。人不是一天找齐的。刀不是一天磨快的。我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毛允良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着,笃,笃,笃。向德宏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林义。林义拄着木棍走路的脚步声,也是这个样子的。
向德宏坐在灯下,继续写那份名单。
他一边写一边想。他不是不愿意毛允良牵头创建琉球的队伍。毛允良有胆量,有力气,有毛凤来的血脉。他缺的不是这些。他缺的是经验。他不会带兵,不会指挥,不会在黑暗中分辨敌我。这些东西,不是天生的,是磨出来的。毛允良还需要时间。他需要有人教他,有人带他,有人在前面给他指路。
这个人不好找啊,向德宏一边想,一边写。
谁会打仗?谁在琉球带过兵?谁见过血?谁在枪林弹雨中站过,没有倒下?琉球太小了,没有军队,没有将领,只有几个武士,几条船。他们在海上跑过,可他们没有打过仗。他们杀过鱼,没有杀过人。
向德宏的笔停了。他想起一个人。那个人在海上跑了很多年,见过风浪,见过海匪,见过日本人的枪口。他没有带过兵,可他带过人。他带着他们在海上漂了七天七夜,没有一个人死。有人受了伤,可他活着。他把那个人带回来了。
林义。可林义在北京。林义的腿还没好。林义的木棍拄在地上,笃,笃,笃。他能走路,可他不能跑。他能站着,可他不能冲锋。
还有其他的人吗?向德宏想了很久。他把名单上每一个人的名字都看了一遍。没有。没有一个能用的人。不是他们不勇敢,是他们没有那个本事。勇敢不能当饭吃,不能当枪使。
向德宏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他望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有一道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塌,可它还撑着。它也撑着。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把那两块玉从怀里掏出来。一凉一温,一凉是尚泰王的麒麟玉,一温是毛凤来的传家玉。他攥着它们,攥了很久。他把玉贴进怀里,吹灭灯,坐在黑暗中。他没有睡。
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选,咱们就只有一个办法——等。等人来,等孩子长大,等那些逃出去的人在外面学到了一身本事,再回来。
等,不是坐着等,是站着等。是开着门等,是点着灯等,是写着信等。等人来敲门,等人走进来,等人说——我回来了。
他听见楼上有孩子在哭,是郑义堂兄带来的孩子。刚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害怕,睡不着。他听见那个孩子的母亲在哄他,声音很轻,哼着琉球的童谣。
“海啊海,你有多大?船啊船,你有多小?可我不怕,我有帆,我有桨,我有家里的灯。”
那首歌他小时候也听过。那时候他躺在母亲的怀里,母亲哼着这首歌,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现在他听着,眼睛湿了。他没有擦。
他闭上了眼睛。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大海边,海面上有很多船。船上有帆,帆上有字,写着“琉球”。那些船越走越远,越走越远。他伸出手,够不到。他想喊,喊不出声。
他猛地睁开眼睛。窗外,天快亮了。一线灰白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像一根线。他坐直了身子,把膝盖摆正。
他在等。可他不是坐着等。他是站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