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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之蕴向来是活泼大咧的性子,可这会儿,眼底却藏着沉甸甸的心事。
看着她凝重的模样,直觉告诉岑珍,事情并不简单。
当即,她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应允,文之蕴来到她身旁坐下,盯着对面黑压压的一面墙,她缓缓开口。
“其实,在我哥十八岁之前,他特别幸福,父亲温和斯文,母亲温柔恬静,妹妹更是乖巧软糯,而我哥自己,年少起,就是拔尖的存在了,他沉稳优秀,是傅家从十岁起就早早定好的继承人。”
可话才刚说到这。
文之蕴的神色却骤然一变。
“然而,这一切的美好,全都毁在了他十八岁生日那天。”
“那天,是我哥十八岁的成人礼,也是傅家专门为他举办的集团继承人仪式。”
“虽然我那时还小,但我还是记得那天傅家来了好多的宾客,整个傅家庄园,到处张灯结彩,佣人忙前忙后,到处溢着一股喜庆热闹。”
“所有人都在前厅等着晚上的继承人仪式,唯独年仅十岁的傅乐惜,惦记着哥哥爱吃莲蓬,便同傅烨的妹妹傅瑶,一起溜去了后院池塘。”
“她是想给哥哥一个生日惊喜的,却没想到,不擅水性的自己,会跌进去。”
“湖水冰凉,她瞬间被淹没,吓得拼命挣扎,而跟她同岁的傅瑶,见状,毫不犹豫跳进去救她,可是,这一救,她把自己的命也给搭上了。”
再次回忆当天情景,文之蕴眼前模糊一片,呼吸也不太顺畅,她喉间哽咽。
“塘水深且带淤泥,等佣人们发觉时,她们两个已经没有呼吸了。”
“阿惜是我姑姑难产拼命生下来的,从小,她就对她万般疼爱和呵护,根本承受不住这个结果,阿惜被确认死亡了,她不认,也不肯办丧事……最终,在傅老爷子的强势下,还是把阿惜给送走了,等她这一走,我姑姑天天以泪洗脸。”
“无尽的自责、愧疚、悔恨日夜折磨着她,没多久,人就抑郁了。”
“佣人一个大意没看住,就自杀了。”
“而我素来温和儒雅的姑父,在女儿意外身亡,妻子自尽后,因为承受不住这个打击,神志错乱,性情大变,患上严重的精神疾病。”
“过去,他是温文尔雅的,可在妻女双双离世后,彻底变得疯癫无常、喜怒不定。”
“而他一旦发病,便会将所有积压的痛苦与戾气,尽数发泄在我哥身上。”
“我哥是被傅老爷子当继承人培养的,眼看着疯癫的儿子日日折磨孙子,他随便动动嘴,一句话便把我姑父送到私人精神疗养院了。”
“我哥最初不愿意,可胳膊拧不过大腿,傅老头甚至还下了命令,只准我哥一个月只能见我姑父一面,面对这种苛刻,我哥只能努力争取更多的时间去探望我姑父,于是,他开始进入傅氏,拼命地工作,想拿漂亮的成绩单和傅老头做交换。”
“可……老天爷,对我哥,压根没有半分怜悯,那天,我哥在出差临氏的途中,遭遇了重大连环车祸。”
“车辆近乎报废,他双腿也粉碎性骨折,重伤昏迷,整整三个月,他都躺卧在病床,不省人事,后来,还是齐曜哥找来了他师傅,我哥这才捡回一条命,终于,在后面数次手术、漫长复健里,他的双腿终于痊愈,能够正常站立行走。”
“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他这辈子要吃的苦也该就此为止了,可一张康复后的常规体检报告,却带来一个噩耗——车祸重创留下不可逆后遗症,他终身丧失生育能力。”
“正是这么一纸诊断书,宣判了他这辈子和亲生骨肉无缘,傅家也是在这个时候宣布换继承人,并且,把我哥丢给文家,至此不管不顾。”
“而当时的叶臻,在知道我哥被傅家舍弃后,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一走了之。”
讲完这些不愿回忆的痛苦过往,文之蕴沉默了许久,她双眼通红,泪水在眼眶中打滚。
而岑珍听完,心口滞闷,五味杂陈。
傅临渊的事,她过去只零散知道一些。
而现在,当文之蕴事无巨细地告知,她才知道傅临渊年少时,竟扛下了这么多常人一生都无法承受的痛苦。
半晌,厅内一片安静。
良久,文之蕴抬起通红的眼眸,定定看向岑珍,声音带着忐忑的试探。
“嫂子,听完我哥的这些过往,你害怕吗?”
害怕什么?
岑珍先是疑惑。
而后,脑海中闪过不久前,傅老爷子到医院强行让她签下离婚协议的画面。
她又了然了。
沉默一瞬,她坦诚点头:“我怕。”
仅仅两个字落下。
文之蕴脸色大变,她又忧又恼,“那你这是不打算要我哥了?”
看着女人紧张又崩溃的模样,岑珍无奈牵唇,“你想哪里去了。”
“傅老爷子蛮不讲理,傅烨又笑里藏刀,俞欣也手段了得,他们惦记傅临渊父亲名下的资产,要是他们联手搞事,我会害怕很正常的。”
得知她所惧怕的是这个,文之蕴瞬间松了口气,下一秒,她拍着胸脯保证。
“那你的害怕多余了,以后,我和我哥会好好保护你的,绝不让你受委屈。”
岑珍点点头,表示相信,又忙不迭问:“那你知道你哥现在在哪里吗?”
听到这句问话,文之蕴刚松了口气的脸,霎时被一片凝重神色给取代。
她抿了抿唇,问:“嫂子,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你哥生日。”
文之蕴沉默了几秒,低声道:“明天确实是我哥生日,但自从发生阿惜的事后,他就再也没有过过生日了,甚至在他生日前一晚,还要受尽折磨,我原本以为你们结婚了,那种日子,他会考虑到你担心,不会再犯傻,但我没想到……”
她这些话说得岑珍心里直慌。
细眉轻拧,“什么意思?什么叫受尽折磨?”
文之蕴抿唇,“嫂子,我现在可以带你去见我哥,但你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
岑珍起初,不懂她口中的做好心理准备是何意,直到她驱车带着她来到城郊的私人精神疗养院。
进去的过程并不顺利,需要提交报告,等盖章,两人在疗养院外等了一个多钟头,文之蕴才被准许能带岑珍进去。
进去后,文之蕴这才轻车熟路,带着岑珍来到一间独立疗养病房门外。
半掩的窗户透出屋内暖白的灯光,将里面的景象清晰映照出来。
隔着一层玻璃,岑珍看得清清楚楚。
素来沉稳内敛的傅临渊,此刻正笔直跪在病床前的地板上。
男人身姿挺拔,背影却孤寂落寞,沉默得让人心疼。
见状,岑珍心头骤然一紧,压低声音疑惑询问:“他怎么跪在地上?”
“别出声。”文之蕴立刻抬手制止。
岑珍面色凝重,不解何意。
但也还是听了她的话,静静伫立在窗外。
只见漫长的安静过后,病房里响起傅临渊低沉温柔的嗓音。
“爸,时间不早了,我帮您铺被子吧。”
话音刚落。
原本呆滞静坐在床边沿的中年男人骤然暴怒,他目光凛冽一扫,对着他,抬手就是狠狠一巴掌!
“啪!”
清脆刺耳的巴掌声响彻整间病房。
他力道极重,直接将傅临渊的脸给扇了,短短几秒,脸上就浮现出清晰刺眼的五指红痕。
岑珍双眸骤缩,心口狠狠一抽,下一秒,她再也忍不住,抬脚就要推门冲进去阻拦。
可刚动一步,就被文之蕴给死死拉住。
“嫂子,你先别轻举妄动,你现在要是进去了,我哥今晚这顿打可就白挨了!”
岑珍皱眉,颤声质问,“难道我们就要眼睁睁看着他挨打吗?”
“明明他什么也没做错!”
文之蕴很无奈,“我知道。”
她拉着她来到病房外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晚风微凉,吹得两人头发乱飞,也吹得文之蕴的声音略显悲凉。
“嫂子,这十五年来,我哥每年在这个时候,都会来疗养院挨这顿打。”
“我姑父失去理智揍他揍成习惯了,我哥挨打也挨得习以为常了。”
“如果你这个时候冲进去阻止,就是打乱他定时定点的既定发疯行为,这会让他淤积的戾气堵在胸口无处释放,往后只要我哥来看我姑父,他对他就只会剩下歇斯底里。”
岑珍冷着脸,压根就不认可这扭曲的行为。
她清醒道,“这样子是只会治标不治本,该改变的从来都是精神失常的那个人,而不是被迫承受他暴力的无辜者!”
话落,她起身,再次企图进去阻止。
可文之蕴的力气大得吓人,一下就又把她给拽了回来,“嫂子,你低估了我姑父的发疯!”
岑珍抿唇,“……”
“我姑父发疯,不仅会伤害我哥,还会伤害他自己,一旦我哥做出反抗,他会撞墙的!”
这句话落在耳边,让岑珍脊背发凉,霎时,她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她咬着下唇,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安静陪着文之蕴坐在病房外的长凳上。
缓了很久,才轻声试探问:“他这个病,难道没找医生给调理吗?”
文之蕴听到这话,重重叹了一口气。
眼里又痛心又麻木。
“这些年来,数不清的精神医生来给他瞧过病,检查更是做了一遍又一遍,药也吃了很多,能试的办法全都试过了,但就是不见好。”
停顿几秒,她苦笑一声。
“结果反而还越治越糟。”
“情况不仅没有好转,人反而越来越糊涂、越来越偏执。”
“最开始的那两年,我姑父他只是情绪不稳定,时好时坏。”
“清醒的时候,他会反过来安慰我哥,说他虽然没有母亲和妹妹,但还有他,以后,他们父子两相依为命,可是越是到了后面,他的神智就越混乱,还把阿惜的死归结到我哥身上。”
“他怪我哥过生日,怪他爱吃莲子,怪他没好好看住妹妹和妈妈。”
“总之,现在对他来说,每个月准时准点教训我哥,已经不是精神不正常了,而是,这是他唯一能活、唯一能发泄的病态执念。”
“但哪怕到现在这个地步,我哥从来没有放弃过我姑父。”
文之蕴眼底蓄满了眼泪,她吸了吸鼻子,嗓音发哑:“傅老头因为觊觎我姑父的公司,压根就不允许我哥能随便来疗养院探望我姑父,一年到头,也就只肯松口让他每个月回来见一次。”
“一年也就这么十几回的见面机会,虽然我哥每一次来看我姑父,他明明知道等待自己的只有无端的打骂,但他从来没有一次缺席。”
“对他而言,哪怕见面只能挨打、只能受委屈,哪怕我姑父早已神志不清,但只要能亲眼见他一面,他就知足。”
这番话字字落在岑珍心上,沉甸甸砸得她心口发疼。
她一时无言,胸腔里翻涌着巨大的心疼。
傅临渊,你怎么看着这么强大、坚不可摧,背地里却受了这么多委屈呢。
今晚可能提多了傅老爷子的名字,导致文之蕴多留了一个心眼。
她在抹掉脸上的眼泪后,立马提醒道:“嫂子,我姑父是我哥的软肋,现在叶臻揣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回来逼宫,以我对傅老头的了解,他非常有可能拿我姑父威胁他,所以,接下来,你对我哥,一定要多一些信任,千万别上当!”
岑珍点头,“你放心,我心中有数。”
这一夜,病房内的灯,彻夜未关,父子二人,相顾无言,一个坐,一个跪。
屋内只剩沉闷的拳打脚踢声。
而屋外,夜色昏沉,岑珍和文之蕴并肩坐在长凳上,听着室内的行动上的苛责声,彻夜未眠。
一屋之隔,两个世界。
整整一夜,无人入眠。
一直到次日清晨,天光微亮,屋内终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岑珍一个抬眼,就见鼻青脸肿的男人,正扶着门框,脚尖微微抽搐地挪步出来。
看到这一幕,她压制了一整晚的心疼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当下,她大步上前,不管他满身伤痕,直接用力将他重重抱住。
被抱住的刹那,傅临渊闻着怀里熟悉的香味,黑眸震诧。
“……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