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沧元图小说网】09read.com，更新快，无弹窗！
秦慎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燕歌的事，他确实早一些就知道了，为了除掉惠妃肚子里的那个麻烦，那丫头从一开始就是被推出来的饵，有人要她死，就已经设好了严密的陷阱。
他唯一做错的事，就是瞒了沈枝太久。
可他瞒她，是为了她好。
她那种性子，知道了只会哭，只会闹，只会冲出去送死，他把她关在沉璧居里，不让她出门，不让她见人，是怕她把自己搭进去。
他明明替她选了最稳妥的路。
可是对于沈枝来说，他一早就知道燕歌会死，却一直瞒着她，她对燕歌的感情很深，她没有办法释怀，也没有办法放下，她的情绪，也是合理的。
她一定会想，如果她早点知道，是不是就能救燕歌。
她一定一遍一遍地想，想到夜里睡不着，想到眼泪流干了，想到最后，就哭不出来了。
吉祥第二天进来收拾屋子，小心翼翼的问:
“公公，阿鱼之前歇息的后房……里头还有些她的东西，要不要收拾了？”
秦慎没抬头，“不要理会。”
吉祥愣了一下，随即应了声“是”。
他退出去的时候，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不要理会，就是别动。
别动里头的东西，别碰她的衣裳，别把她睡过的那张小榻上的褥子换了。谁要是动了一下，他保证秦慎能活剥了那人的皮。
吉祥站在廊下，叹了口气。
他想起自己刚入宫那会儿，主管是个老太监，牙都掉了一半，说话漏风，可说起女人来一套一套的。
主管说，女人啊，都是无情的。
后宫那些娘娘，表面上是真心爱皇上，其实都只是为了利益。今天得宠就笑，明天失宠就哭，可哭完了转头就能去讨好，女人是最无情的。
吉祥那时候信了。
可现在他看着沉璧居紧闭的正屋门，忽然觉得主管说得不对。
阿鱼才不是无情。
她要是无情，她大可以笑着哄秦慎，把他哄高兴了，要什么有什么，她要是无情，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在沉璧居里当她的差。
她就是太重情了，所以才要与秦公公决裂。
沈枝在东宫其实过得很会，刘祁常叫她来，两个人一段时间没接触，他没有提让她给他暖床。
起初只是研墨，后来是奉茶，再后来，刘祁批折子批得烦了，便招手叫她：“过来。”
沈枝走过去，他拉她坐在自己膝上，一手圈着她的腰，一手还拿着朱笔。
这些折子都是给他拿来历练的，也没什么顾忌，她微微侧过身，看折子上的字，但有些大臣的字很潦草，又是古代字体，她看不懂，偶尔轻声念一句，念得磕磕绊绊，刘祁就笑，说：“不认得？我教你。”
沈枝便仰起脸看他。
刘祁生得好看，眉眼像皇后，清俊里带着几分正气。她问：“殿下小时候，也这样跟着皇后学认字么？”
他放下笔：“我小时候多是跟着父皇学习。”
沈枝便做出好奇的样子：“陛下日理万机，还有空教殿下？”
刘祁说，“他教我下棋，读书，教我看折子，有一回我贪玩，把他一块端砚摔碎了，他也没骂我，只说碎碎平安。”
沈枝听着，把脸轻轻靠在刘祁胸口：“真好。”
“怎么好了?”
“我就是觉得，殿下小时候一定很可爱。”
刘祁笑了，戴着玉扳指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再可爱也比不过你。“
这日刘祁去养心殿请安，沈枝也跟着去了。
她穿着东宫侍女青色的宫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刘祁去哪里都带着她，问她敢不敢跟自己去请安，她也是没有犹豫的就答应了。
养心殿里焚着龙涎香，年轻的皇帝坐在棋盘前，手里摩挲着一枚黑子。
他今年不过三十多岁，眉眼温润，唇红齿白，看上去确实是个温良敦厚的人，沈枝上次远远见了他一眼，现在是近距离看他，药气更浓了些。
她跪坐在刘祁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只拿余光去看皇帝，听见皇帝说：“祈儿来了，陪朕下一盘。”
刘祁笑着应了，坐到皇帝对面。
父子二人落子如飞，起初还是平稳布局，到中盘时，刘祁一子落下，断了皇帝一条大龙的退路。皇帝捏着棋子，沉吟半晌，忽然笑了：
“祈儿棋力见长，朕输了。”
刘祁连忙起身：“是父皇让着儿臣。”
皇帝摆手：“输了就是输了，不必给朕找补。”
他目光越过刘祁，落在后面那个低眉顺眼的侍女身上，随口问了一句，“这是你宫里新添的人？”
刘祁说：“是。”
皇帝“嗯”了一声，正要移开目光，沈枝却忽然抬起头来，像是鼓足了勇气：“陛下，奴婢斗胆，方才看陛下落子，觉得……觉得陛下本不该输的。”
殿中静了一瞬。
皇帝倒没恼，反而来了兴致：“哦？你说说看。”
沈枝跪直了身子，来到棋盘面前，手指在棋盘上轻轻点了一处：“殿下这一子虽然断了退路，可陛下若在七路扳一手，便能就地做活，殿下顾着攻，反倒把自家的角给忘了。”
她原本不怎么会下棋，以前跟太子在一起下棋，总是输。
但是后来到了沉璧居，秦慎没事就和她下两盘棋局，那时候说的是皇帝喜欢下棋，她也得精进棋艺。
现在看来，他怎么不算托举了她呢。
皇帝低头看了看棋盘，果然如此。他方才心不在焉，竟没瞧见这步棋。
他抬眼打量沈枝，见她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眉眼清秀，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皇帝问：“你懂棋？”
沈枝摇头：“略知一二，您这盘棋局本可获胜，却输在了心浮气躁。”
这话说得僭越，可皇帝没怪罪：“你说得对，朕是心里有事。”
他把手里的棋子丢回棋盒，对刘祁说，“你这侍女，比你敢说话。”
刘祁轻声道：“她年纪小，不懂规矩，父皇别见怪。”
皇帝摆手：“不怪。朕倒觉得，宫里太久没人跟朕说真话了。”
他看着沈枝，目光温和，“你叫什么？”
“阿鱼。”
“鱼？”02皇帝笑了一下，“哪条河里的鱼？”
沈枝低头：“渭水。”
“为何是渭水。“
“因为渭水是围绕着皇城的，我也一直待在皇城，守在太子身边呢。“
皇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可沈枝知道，他记住她了。
从养心殿回来那日，沈枝跟在刘祁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日光从西边斜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她心里在想方才和皇帝说的那几句话，正想得出神，前面的刘祁忽然停下来，她差点撞上他的背。
“想什么？”02刘祁转过身，低头看她。
沈枝仰起脸，露出一个笑：“在想殿下今日下棋时，那一步断得真好看。”
刘祁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小骗子。”
沈枝“哎呀”一声捂住额头，眼睛却弯了起来。刘祁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了，伸手把她的手拉开，见额头也没红，知道她是装的，便说：
“回去再跟你算账。”
他嘴上说算账，可牵她手的力道却轻得很。
回到东宫已是掌灯时分。
刘祁先去书房处置了几封要紧的折子，沈枝便去小厨房看了看晚膳。
她如今在东宫虽无正式名分，可上上下下都知道她得宠，见她来了，管事的忙迎上来问姑娘想吃什么。
沈枝看了看灶上的菜，挑了几样刘祁素日爱吃的清淡小菜，又想起他午后批折子时揉了一回胃，便又添了一碗山药粥。
等刘祁从书房出来，晚膳已经摆好了。
他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忽然抬头看沈枝：“你挑的？”
沈枝站在一旁，点点头：“殿下今日午膳用得少，奴婢想着晚膳清淡些好。”
刘祁没说什么，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忽然说：“坐下一起吃。”
沈枝愣了一下。规矩是侍女不能与主子同席。可她看刘祁的神色，不像在说笑，便依言在他下首坐了。
刘祁夹了一筷子笋丝放进她碗里：“在东宫没人克扣你吧？”
“自然没有。”
刘祁看了她一眼，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说：“多吃点。”
晚膳用罢，天色彻底暗了，沈枝正要退出去，刘祁忽然叫住她：“阿鱼。”
她停下脚步。
刘祁靠在椅背上，烛火在他脸上映出柔和的轮廓，他看着她：“今晚留下来吧。”
沈枝的心轻轻一跳。
刘祁又说：“天冷了。我……我夜里睡不踏实，抱着你，暖和些。”
沈枝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他：“殿下是想要奴婢暖床？”
刘祁低头看她，烛光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是又如何？”
“那奴婢就留下来。”0202沈枝说，声音轻轻的，“只要殿下不嫌我睡相不好。”
等刘祁把剩下的一点折子处理完，就吩咐她速速去洗漱沐浴，他也去。
东宫的寝殿很舒服，紫檀木的拔步床上铺着厚厚的锦褥，帐子是用银线绣的云纹，烛光一照，满帐生辉。
刘祁先上了床，靠在引枕上，朝她伸出手。
沈枝只穿一件月白色的中衣，爬上床去。她刚挨着枕头，刘祁便伸手把她捞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暖和。”
明明是他身上更暖和。
“殿下。”她轻声开口。
“嗯？”
“殿下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对我也好。“0202他道
两人相拥而眠，她突然又喊了一声:
“殿下。”
刘祁没睁眼，含糊地“嗯”了一声。
“想睡觉了吗？”
“没有。”
“我想吃糕点。”
刘祁睁开一只眼看她，见她窝在自己怀里，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不由得笑了：“这会儿？”
“对，就现在。”
刘祁坐起身来，朝外间唤了一声。守夜的小太监忙应了。刘祁说：“去小厨房看看有什么糕点，拿几样来。”
小太监应声去了。
沈枝也坐起来，裹着被子靠在床头，露出一张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脸。刘祁回头看她，伸手替她把滑落的被角掖好：
“大半夜的吃糕点，也不怕积食。”
“殿下让人拿，我就吃，殿下不让人拿，我就饿着。”沈枝说这话时带着一点耍赖的意味，自己都没察觉。
刘祁被她逗乐了，又捏了一把她露在外面的手指：“你惯会说话。”
不多时，小太监端了一个食盒进来。
刘祁接了，放在床边的矮几上，揭开盖子。里头是四样精致的小点：
桂花糕、藕粉圆子、枣泥酥、还有一碟子杏仁豆腐。
沈枝凑过去看，先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桂花的香气在嘴里化开。
“好吃。”她含糊地说。
刘祁靠在床头看她吃，自己没动。沈枝吃了一块，又拿了一块递到他嘴边：“殿下也吃。”
刘祁摇头：“太甜了。”
沈枝举着那块糕不放：“就尝一口。”
刘祁拗不过她，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他吃东西时很斯文，沈枝看着他，忽然问：“殿下不爱吃甜，这点跟陛下像吗？”
刘祁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随口答道：“父皇也不喜甜。他口味清淡，御膳房做点心，给他的那份总是少放糖。”
沈枝把剩下半块桂花糕塞进自己嘴里，一边嚼一边说：“那奴婢是不是该学着做些口感清淡的糕点？以后也好讨陛下欢心。”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刘祁转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讨父皇欢心？”
“皇帝开心了，不就对殿下您更好了吗？”
刘祁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是，你说得对。”
“那殿下教我做糕点吗？”
“我哪里会做糕点。”刘祁失笑，“我让御膳房的师傅教你。”
知道了皇帝的口味，她把剩下的糕点给吃完了，又乖巧的躺在了刘祁的身边。
刘祁的呼吸拂在她额头上，温温热热的。她做了一个梦。梦里燕歌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碟子桂花糕，笑着朝她招手：
“阿鱼，来吃糕。”
她跑过去，可燕歌忽然不见了。
桂花糕撒了一地，碎成金黄的粉末。
她惊醒过来。
帐子里还很暗，刘祁还在睡，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她想，她得快点长大。
长得比秦慎还快，长得比皇帝还快。长得有一天，她能亲手把那些人的命，一个一个，攥在手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