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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青宁的手一下子顿住，眼睛睁的老大地看着面前的人。
刚才那一声，她是熟悉的。
那人抬手，三两下把自己的头发扒拉开，又用手在脸上摸了一把，把整张脸露出来，才上前抓着方青宁的手说：“青宁，我是宁亮呀，宁亮……”
对，就是宁亮，宁进才的儿子。
当时宁进才让他送子喻方妮等人他们回村后，他也留在了方家村。
可后来方妮被朝廷官兵抓走，当时方青宁又不在村里，只是听人说，他后来也跑了。
直到现在，宁进才夫妇还在四处找他，可是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却连一点消息也没有。
两人甚至以为，他已经被朝廷的兵杀害了。
没想到竟然会在这儿遇到他。
宁亮把身边的人一拽，看着方青宁说：“方妮，这是方妮。”
方青宁的眼睛睁的好大，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
方妮比宁亮矮一些，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她一直在旁边看，也一直没出声。
只是有两道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在脸上冲开了两道印子。
方青宁已经不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
她的话梗在喉咙里，半天都没说出来一句，只是看着他们。
方妮对她是有救命之恩的，如果当时不是她站出来，没准抓走的就是自己。
这么一位勇敢的姑娘，方青宁每每想起她的下落不明，心里就难受的要命。
她虽在古新源那里得知，方妮当时逃了出去。
但是兵荒马乱的，她是真的逃掉了，还是遇害了，谁也不知道。
当时石头镇方家村打的那么惨烈，有多少人死了，连尸体都找不到的。
她一把抓住方妮，眼睛温润，鼻尖发酸：“上车，先上车，我们边走边说。”
方妮和宁亮坐上马车，方青宁把水壶拿出来，让他们先喝了水，然后就用纸包着，让两人吃了些东西。
进入石头镇后，直接让悦来客栈里的伙计，烧了热水，让他们洗澡，且在这里又做了一锅吃的。
等两人洗干净，换了衣服出来，方子辰也去送两个恶霸回来了。
这才说起他们这一路来的经历。
当时方妮确实从石头镇里逃出去了，她本来是想回方家村的。
可在出镇的时候，听到里面的官兵说，朝廷的人马已经全部往方家村里围去了，原因是刘昭在那里。
方妮不知道谁是刘昭，但她知道此时回去，只是找死。
于是只能往别的地方去。
彼时宁亮也在石头镇外，他想进去救方妮，又找不到好的方法，正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到处乱转。
没想到的是，这么乱转，竟然恰好遇到了她。
那会儿到处都在打仗，他们哪儿也去不了，就跟着一群人到处流浪。
越走越远，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
不久前，才突然从路人嘴里得知，这边已经没事了，于是两人这才想回来找家人。
他们身无分文，只能一路讨饭一路往这边走。
被人打，被人欺负都是常有的事。
此次他们碰到这两个人，也是故意欺负他们。
起因是，他们看方妮是个女孩儿，就想欺负她。
宁亮恼了，就朝那人身上踢了一脚。
于是两个人恼火，就一直追着他们跑。
宁亮说：“还好是遇到了你们，再跑下去我们肯定得被逮住，我当时腿都跑软了，他们还是追着不放。”
方妮话不多，吃完饭之后，也没有放下勺子，小口小口地舀着碗里的汤喝。
方青宁不知说什么好，她也不敢轻易开口，生怕再让他们难过。
方子辰简单说了东陇县的情况，说宁进才和卓氏都还好，现在把萃华楼也包了下来。
宁亮的神情顿时一亮：“真的，那我以后不是天天可以在萃华楼里吃饭了？”
方青宁点头道：“对呀，你还可以住在里面吃。”
宁亮“哈哈”大笑：“方妮，看吧，我说家里都没事吧？不但没事，咱们还比以前过的好了。”
方妮没吭声，只是抬头看了方青宁一眼。
这一眼，让方青宁如被电击。
她知道她想问什么，这姑娘情深意重，许多话虽不说出口，却不会薄待一个对她好过的人。
只是，何氏那一家……
她犹豫着，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方子辰说：“当时朝廷的官兵要来，青宁在山里找了个地方，想让村里人先躲一躲。
可有些人不愿意去，所以，官兵来了以后，他们就……”
方妮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睫毛一垂，豆大的泪珠便“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一直掉到汤碗里，在里面砸出一个小小漩。
方青宁根本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那是她的母亲，是生她养她人。
是她的兄弟姐妹，是她朝夕相处的人。
对于旁人来说，可能何氏死有余辜，可对于方妮来说，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们再不好，也是血脉相连的。
一顿饭，吃到最后，气氛沉重的谁也不想再说一句话。
第二天，他们两人随方青宁回了方家村。
村里人听说方妮回来了，好多都来看她。
无论何氏如何，方妮真是一个好姑娘，就她站出来，说自己就是方青宁的那一刻，已经不是一个普通姑娘能比的了。
有些日子还过的去的，还特意给她送了一些东西来。
方腾的媳妇儿也来了，把她搂在怀里说：“妮，以后你就是婶子的闺女，跟子喻一样，你回来就回咱家里去，知道不？”
刘氏道：“方妮早就是我家的闺女了，你这会儿说晚了。”
旁边几位大娘大婶的，也在说：“现在抢是晚了，还是你家青宁有眼光，早早把方妮定下来。”
她们说的欢快，也是为了开解方妮。
可这丫头只是站着，仍是一句话都不说。
直到人散尽了，她才轻声对问方青宁：“姑，你能陪我去一趟怀信爷家吗？我想问问……他们葬在哪儿了？”
方妮买了纸钱，香烛，果子，糕点，全部放在一个竹编的小蓝子里。
没让任何人陪，自己一个人去了村西的一片荒地里。
全村被朝廷兵杀死的人，都埋在了这里。
当时方怀信两人也找不到棺材，但好歹给他们竖了根木块。
方妮找到写何珠的那块木头，一腿跪下去，头扎进木头前的土里，许久都没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