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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大明的手,还是不够长(第1/2页)
解家马车停在解府门前。
解知微踩着脚凳下车,步履微沉。初夏的风中透着燥热,她的手心却是一片冰凉。
书房里解缙正站在书案前,提笔写着《考成法补章》。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回来了?”
解知微走到案前,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发涩:“瑶池阁这一局,女儿慢了一步。”
笔尖一顿,一滴浓墨洇在宣纸上。解缙搁下紫毫,抬眼看着面前向来骄傲的女儿。
“能让你带着这副神色回来,是魏国公府的那丫头?”
解知微点头,将瑶池阁内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从两个泼妇进门闹事,到她出面讲理,再到徐妙锦直接砸出魏国公府的腰牌镇压全场。
“她主动接下了徐家跋扈的名声。”解知微缓缓开口:“瑶池阁与东宫由此脱身。女儿看出了那是一场考校,却在临场取舍上慢了她一步。”
解缙放下笔,端起凉茶喝了一口,“你能从这一场考校中看清自己的短处,也算有所得。”
解知微抬眼看他。
解缙走到窗前,望向皇城方向,“你守住了法度,也及时提出验伤、对证。放在寻常官司里,你的处置挑不出错。”
“若这一局真与东宫择妃有关,皇家要考的,自然远远超过一桩寻常官司。”解缙转过身,神色严肃,“太孙殿下要的,是能守住东宫的人。她要懂规矩,也要敢决断;要压得住众妃,也要在风浪袭来时,替皇家接下第一道冲击。”
解知微沉默良久。
她自幼读圣贤书,最熟悉的是名分、礼制和朝堂规则。可朱允熥掌新军,握财权,削藩王,吞朝鲜,定漠北。
这样的储君,从来不会被几句清议束住手脚。
他未来的妻子,也必须跟得上他的脚步。
“女儿明白了。”解知微眼中的失落迅速散去,“这次是徐妙锦走在前面。但太孙妃的人选尚未落定,若还有下一次,女儿会让陛下看见,知微也能替东宫接住风浪。”
解缙眼底浮出一丝欣慰。
正要开口宽慰几句,管家跌跌撞撞地跑进院子,在书房外急促叩门:“老爷!宫里来人了,王公公亲自传旨,太孙殿下急召内阁与六部尚书入文华殿!”
解缙目光一凝,太孙急召?
“出事了。”解缙抓起架子上的官帽,大步向外走去。
……
文华殿,朱允熥坐在御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纯金打造的西洋金币。阶下,朱高炽、解缙、茹瑺等核心重臣屏息凝神,谁也没有先开口。
“啪。”
金币被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一个时辰前,泉州送来南洋急报。”朱允熥语气平静,殿中众臣却听出了压在其中的杀意,“皇家银行承保的三艘官营福船,在旧港外海遇袭。”
“价值八十余万两的货物被掠,六百名水手,只有十一人被救回。幸存者亲眼看见,至少一百七十名船工被押上海盗船。其余人生死不明。”
群臣骇然,茹瑺猛地抬头:“何人所为?”
大明新军刚在漠北封狼居胥,正是军威最盛的时候,竟然有人敢在海上捋老虎须?
“陈祖义。”朱允熥吐出一个名字。
解缙目光微凝。
陈祖义盘踞旧港多年,麾下聚集着大批亡命海盗,往来南洋的船队都要向他缴纳买路钱。
此人还把持港口,自称渤林邦国之主。普通海商惹不起他,南洋小国同样不敢轻易招惹。
如今,他竟把手伸向了大明。
朱高炽擦去额角细汗,沉声道:“殿下,陈祖义挑选的时机很准。”
“漠北大战刚刚结束,朝廷五百万两军费尚未回笼。蒙古开发债才开始筹办,三十六座粮堡又等着用钱。他大概认定大明无力兼顾南洋。”
“他算得很精。”朱允熥笑了,“可惜,算漏了一件事。挂着日月旗的大明商船,走到哪里,皆受大明军威庇护。陈祖义既然抢了皇家银行的货,杀了大明的人,那便是活到头了。”
茹瑺一步跨出,沉声说道:“第一远洋舰队上月返回泉州,如今正在补水修帆。现有远洋福船四十八艘、护航快船二十六艘,舰上远洋卫四千八百人。”
“泉州港内备有火药、炮弹和三个月军粮。只要东宫下令,十日可以先行出航。”
朱允熥问道:“海况。”
茹瑺立即展开海图,“眼下正值西南季风,舰队向南多半逆风。”
“只能沿闽粤海岸分段行驶,再借近岸海流通过占城外海。一路顺利,也需要三十日左右。若遇上风暴,航期可能拖到四十五日。”
朱允熥没有犹豫,直接道:“承恩,记令。”
王承恩铺开纸张,提笔候命。
“命郑和统率第一远洋舰队出征。”
“四十八艘福船启用预留炮位,从泉州炮库配发长身舰炮一百二十门。远洋卫补足至六千人,另调军医二百,携六个月粮食、药材与弹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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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主力舰队先行离港。”
“太仓、松江水师抽调二十艘战船,组成第二补给梯队。经泉州补水后,前往占城商站会合。”
“泉州、琉球、占城三处仓场同时开放,沿途商船受征调者,皇家银行照价给付。”
王承恩快速落笔。
朱允熥走到海图前,指尖按在旧港的位置。
“舰队离开泉州后四十日内,封住旧港外海航道与入港河口。”
“主动缴械、释放俘虏者,登记身份,分营编管。参与围攻官船、杀害大明军民者,逐一核验,依法追责。”
“至于陈祖义,死活不论,必须带回应天!”
“半年之内,拔掉他控制的所有海寨,接管旧港,肃清泉州至南洋的主航道。”
“臣遵旨!”王承恩高声领命。
杀机定下,殿内的气氛却没有丝毫缓和。
朱允熥走回御案,却没有坐下,而是抬手一挥:“把新图挂起来。”
两名太监快步上前,将一幅崭新的《大明疆域图》覆盖在原本的地图上。
群臣抬头看去,呼吸同时一滞。
新图上,朱色标出大明旧疆。朝鲜布政使司与蒙古军管区用墨线圈定,琉球驻军点、镇滇开拓府和南洋航线,则用金线连接。
东面的朝鲜完成初步编户,南面的琉球设有市舶司与驻军,西南的沐家正在整编土司,为南征安南、缅地做准备。
这张舆图承载着大明空前的武功,同样暴露出一个致命问题。
太远了。
朱允熥站在地图前,抬手点向朝鲜、漠北与南洋。
“疆土打下来,只是走完了第一步。”
“能不能把政令、粮草和军队及时送过去,决定这些土地十年后还属不属于大明。”
解缙盯着大宁、饮马河与狼居胥之间的漫长路线,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殿下担心朝廷的手伸得太远,后勤与驿传已经跟不上扩张速度?”
“正是。”朱允熥看向朱高炽,“炽哥儿,把应天向饮马河运粮的账,报给诸位听听。”
朱高炽起身,从袖中抽出一册账簿。
“从太仓装船,经海路运至辽东,再换车进入大宁,最后沿新设牧道分段转运至饮马河。整个过程需要调用转运丁一万余人、驮畜六千头。”
“仓储霉耗、搬运损失、牲畜草料与沿途口粮全部扣除,一万石粮抵达饮马河时,通常只剩三千五百石。”
殿内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十存其三!
这还是在没有遇到暴雨、风雪等恶劣天气的情况下。
三十六座粮堡、十二处马场和六座互市一旦全面开建,每日消耗的粮食、木料、铁器和药材都会变成惊人的数字。
朱允熥又问:“耗时多久?”
“风向与道路顺利,最快也要两个半月。”朱高炽合上账簿,“入冬之后,大宁北面的牧道被大雪封住,耗时还会增加。”
朱允熥点了点头,“军报呢?”
兵部尚书茹瑺接过话头,“狼居胥山捷报按八百里加急的最高规格传递,沿途换马百余匹,倒毙十八匹,十二日才送进奉天门。”
“十二天。”朱允熥环视殿中众臣,“对朝廷而言,已经足够快。可对战场,十二天足以让一支边军全军覆没,也足以让一座刚归附的部落重新举旗。”
他转身指向饮马河。
“这里若是爆发大规模兵变,消息传回应天需要十余日。兵部拟令、调军、筹粮,再从大宁出塞,至少还要一个月。”
“等援军赶到,粮堡早已换了旗。”
众臣的目光都落在舆图上。
过去,大明守长城。九边与内地之间已经形成成熟的驿路和粮道。
如今国境线被推到饮马河、狼居胥和朝鲜北境,原有体系立即显得迟缓。
解缙思索片刻,开口道:“可扩建驿站,增加马匹。大宁、辽东与漠北也能继续增加军屯。”
“军屯必须建,驿站也要扩。”朱允熥点头,“这些法子固然能够减轻粮荒,却无法让重炮走得更快。”
“辽东和大宁的作坊眼下只能修枪、配药、打造车轴。关键火器仍要从应天和太仓运去。”
“如此算来,一门重炮送到饮马河,最快也要月余。”
“等它到了,仗早已打完。”
茹瑺皱眉道:“可陆路运输已经到了极限。”
“重炮和粮车全靠骡马拖曳。增加车马,沿途消耗也会跟着增加。漠北缺少可以直达腹地的大河,运河同样无能为力。”
大殿再度陷入沉默。
问题已经摆在众人面前,却想不出解决办法。
朱允熥走下御阶,目光扫过这些大明最顶尖的人精,掷地有声道:
“所以孤今日急召,不只是因为陈祖义,而是为了大明的下一个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