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沧元图小说网】09read.com,更新快,无弹窗!
盛鸿站起来,双手捧着酒盏,朝顾霆钧遥遥一敬。
丝竹声在他起身的那一刻恰到好处地停了,舞姬们退到两侧,垂手而立。
“郡监大人一路辛苦,永安县虽是小县,但民风淳朴,地方竭诚,今日得见郡监大人风采,实乃阖县之幸,下官谨以薄酒一杯,代阖县百姓敬大人一杯。”
大家一起起身。
杨昊也站起来,手里端着酒杯,杯中的酒液在灯笼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微光。
他注意到盛鸿说话的时候顾霆钧的手指头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大概也是听出了这位县令大人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敷衍,敲桌子那一下,轻得像弹掉一粒灰。
盛鸿仰头喝干了杯中的酒,杯底朝众人亮了一下。
他喝得一滴不剩,但那双眼睛还是半闭着,像随时都能回到假寐的状态。
众人也各自喝干杯中酒。
顾霆钧一口饮尽,把杯子搁在桌上,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他朝盛鸿点了一下头,说了声多谢盛县令。
语气很客气,客气得恰到好处,让谁都挑不出毛病。
李世明站起身来。
他手里端着酒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开口之前先侧过头看了杨昊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向顾霆钧。
“郡监大人亲临永安,是我等下属之幸,下官李世明,敬大人一杯。”
他仰头一口闷完,动作干净利落。
顾霆钧点了点头,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两人之间没什么多余的客套,像两个在官场上早已互相摸清底细的人之间的默契。
秦兆丰第三个站起来。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酒杯里的酒液晃出了几滴洒在桌布上。
他清了清嗓子,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下官秦兆丰,敬郡监大人。”
说完仰头就灌,灌得急了些,酒从嘴角淌下来一线。
他喝完放下杯子,拿袖子擦了一把嘴,坐下去的时候椅子腿在青石板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顾霆钧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淡,手里的杯子举了一下算是回礼。
王会从李世明旁边站起来,他把手里的筷子整整齐齐搁在筷架上,理了理袖口,双手端起酒杯。
这个动作比秦兆丰从容了不止一星半点。
“永安县各村村正,托王某向郡监大人敬一杯,今日大人领兵前来时,我等都在场,亲眼见了大人麾下军容之盛,永安县虽偏居一隅,但各村团练整装待发,愿随大人一同上阵,保境安民。”
他说完仰头喝干,一滴不剩,朝顾霆钧亮了一下杯底。
顾霆钧端起酒杯抿了一大口,说了声多谢王村正。
王会正要坐下,顾霆钧又说了一句,三郎村李家本官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王会赶紧又站起来,双手抱拳,说了句大人谬赞。
接着范老起身。
范洪林也赶紧跟着站起来,伸手虚扶了一把。
范老双手抱拳,朝顾霆钧行了个老派的拱手礼。
“老夫范承酬,郡监大人远道而来,永安县各行商号备了薄礼托老夫带来相赠,还望大人不要嫌弃,老夫年迈,不能随大人上阵杀敌了,但商号上下愿为大军筹措粮草、运送辎重,不遗余力。”
顾霆钧站起身来,双手端起酒杯。
“范老先生太客气了!”
范老也端起酒杯,苍老的嗓子应了声大人请。
两人各自喝干,范老等顾霆钧坐下后才重新落座。
接下来就是永安县的几个大户上来敬酒。
而顾霆钧则是来者不拒。
一轮下来,一两的杯子喝了至少十几杯。
他放下最后一盏酒,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酱牛肉塞进嘴里慢慢嚼着,脸不红,身不晃,除了眼角微微有些泛红之外看不出任何喝了酒的迹象,没有半点醉意,就像刚才喝的那十几杯的不是酒,而是白开水。
杨昊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位郡监大人酒量是真不错,不愧是行伍出身。
再想想顾清霜。
啧!
顾霆钧把酒杯搁在桌上,手指头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盛大人,你们永安县人杰地灵,物阜民丰,本官一路走来,旁的县都不如你们,盛大人治理有方啊!”
盛鸿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今晚喝得极少,面前那杯酒从开席到现在只抿了两口。
他放下茶杯,拈着胡须微微笑了一下。
“郡监大人过誉了,下官这几年身体欠佳,县里大小事务多是秦县尉和李县丞在操持,要说治理有方,功劳在他们二位。”
他把皮球轻轻巧巧地踢了出去,动作熟练得像呼吸。
李世明轻笑着拱了拱手。
“盛大人言重了,都是分内之事。”
“啊对!”
秦兆丰赶忙也附和道。
顾霆钧笑了笑,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忽然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秦兆丰身上。
“说到匪患,本官这次奉旨平叛,你们永安县民风淳朴、百姓安居,本官想问问,本地团练武备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秦兆丰站起来,拱了拱手。
“顾大人,下官永安县尉秦兆丰,谨呈本县武备实数。本县在编衙役五十人,另配白役一百五十人,合计两百人。县城团练额设五百人,分驻东南西北四营。下辖各村团练合共一千人,因村落分散,道途有远近,具体数目尚未统计完毕。以上四项,总计约一千七百余人,请大人核验。”
秦兆丰站起来,拱了拱手。
他清了清嗓子,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只始终没动过的酒杯上,像是在背一份早已拟好的公文。
“顾大人,下官永安县尉秦兆丰,谨呈本县武备实数,本县在编衙役五十人,另配白役一百五十人,合计两百人,县城团练额设五百人,下辖各村团练合共约一千人,因村落分散,道途有远近,具体数目尚未统计完毕。”
白役就是不在编的临时工。
连劳务派遣都算不上。
顾霆钧的手指头又在桌上敲了两下。
那两下比之前敲盛鸿那两下重了不少,指节落在红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两声轻响。
他靠在椅背上,点了一下头。
“不错。”
杨昊端着酒杯,杯沿贴着下唇,没喝。
他的目光落在秦兆丰脸上,秦兆丰正把拱着的手放下来,他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又沁出来了。
杨昊又看了一眼顾霆钧。
这位郡监大人靠在椅背上,脸上那股子淡漠终于没那么浓了。
此时顾霆钧暗暗想,合计一千七百人,比他这次从郡城带出来的人多了十倍不止。
他本来能带出两百骑兵和三百步卒的,但上面有人故意针对他,给他使绊子,最后到手只有一百二十步卒和三十骑兵,连辎重营都没配全。
现在听到永安县能拿出一千七百人,那块从郡城一路驮到这里的石头总算松了几分。
杨昊大概也能猜到顾霆钧的想法。
但越想就越想笑。
他低下头,酒杯挡着嘴角,将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硬压了回去。
县城团练是个什么德行,他比在座的谁都清楚,编额五百,实际上全都是抓的流民充数。
至于各村团练,就更不值一提了。
大郎村武四通那种货色带的团练算不算团练?
仙酒村杜仲那个连饭钱都是他垫的村正,手下又能有几个人?
顾大人!
你还是放松得太早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