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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括将手中火把插入墙壁铁环。他单手提起君临，刀刃寻准牢门铁锁劈落。
金铁交鸣，生铁锁扣断作两截，脱落于地。
包铁木门顺势敞开。
牢内诸卿全数低垂头颅，紧闭嘴唇，目光只停驻在脚尖方寸之地。人群中探出几条胳膊，弯下身躯将地面瘫软的许嘉与孙绍强行架起。
出廷尉狱后，赵括寻得两辆遗弃在街坊转角的破旧牛车，分批护送这十数名公卿回返各自宅院。
大悲大喜之后，众人心力耗竭，沿途车厢极度沉寂，全程无人搭话。
众臣皆靠着车身木板闭目假寐，借此避开旁人视线交汇。
次日清晨。
天空渐渐泛起灰白，清冷晨露打湿邯郸弄堂青砖。
赵括徒步行与马前，牵着马。
他通宵未歇，双目隐现血丝，神色却依旧平静。
他牵马拐过青砖巷角的弯道，前方的街景现入眼底。
长平府的朱漆大门大开着。
两扇门板全数退贴在墙根，门闩被抽去搁在一旁的地面上。自昨夜阜汐叩开这扇门报过信后，这门便一直敞至天明。
门前石阶上，立着四个人。
赵母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素色大袄。
赵黎挽着母亲的左臂，半个身子靠在母亲身侧。
赵牧立在右侧，手里还攥着李成平日翻菜园子用的那把铁耙子，脖颈上的伤口结着一层暗红血痂。
阜汐站在赵黎身旁，左臂依旧别扭地搭在右臂之上。
四个人互相依偎，挤在一处。
晨露深重，将四人的衣摆和鞋面尽数浸得湿透，布料颜色深深浅浅地洇开一片。
这几人迎着清晨的冷风，一直望向长街尽头。
蹄铁敲击青石板的沉响顺着晨风飘过来。
石阶上的四颗脑袋齐刷刷转动，视线越过半条长街，直直聚在巷口那一人一马之上。
终于望见所盼之人。
赵母浑身一颤，撇下儿女的搀扶，迈步往下走，步子极急，脚尖刮过台阶边缘，身子直直往前一倾。
“娘。”赵黎和赵牧赶忙伸手去扶。
赵母挺直身躯，推开身边伸来的手，提着衣摆几步跨下石阶。
赵括松开手里的缰绳，大步迎上前去。
两人在石阶下碰头。
赵母抬起双手，一把攥住赵括身前被甲胄磨破的衣襟。
赵黎跑下台阶，双手抬起，欲去碰触赵括的手臂，视线触及那些暗红血污，手指顿在半空。
她仰起头，目光在赵括脸上来回刮过。
“大哥！”
“我回来了。”赵括如释重负般开口。
赵母张着嘴，她的目光从赵括的额头一路扫至靴底。
“伤着哪了？”
赵括低头看了一眼身上衣甲。“娘，别人的血，我无碍。”
妇人的唇瓣不住地哆嗦，只呼出一声长长的浊气，最后化作短促的两个字：“回屋。”
赵黎红着眼眶走至近前，确认大哥确实安然无恙，随后先一步跑回了院内，到门口时她回头，嗓音发哑得喊道。
“大哥，饭菜又凉了，我再去热一遍。”
赵牧倒是显得平静多了，但大概还是装出来的，书里教给他的道理是“心有静气”，所以他便压抑着心中的情感，压抑颤抖的四肢，走过来接过野结衣的缰绳。
他的目光被黑马后腿的血口子吸引。
往日这等牵马添草的活计都是李成来做，如今他已经不在了……
“大哥先进去歇息，我去后院给它上药添料。”赵牧拉着马往侧门走。
赵括视线越过三人，看向立在石阶最上方的阜汐。
阜汐迎着他的目光，眼睫微垂，往侧边退开半步，让出正中那条宽敞的入府通道。
清晨的第一缕天光越过屋脊，落在长平府的门楣金字上。
赵括反手扶住母亲的胳膊，踏上石阶。
跨过高高的门槛，绕过影壁，长平府的前院复现眼前。
赵括初到这个时代时，这间院子纵然冷清，却透着一股子内敛的生机。
后来他出征前夕，院内下人众多，绿植满园，也算得上生机勃勃。
而今，入眼尽是一片萧瑟。李成往日侍弄的那片菜园枯败不堪，残雪压着断折的枯藤。石板缝隙里积存残叶，廊檐下的几只鸟笼全部敞开。
一场大难，将这座府邸的活气抽走大半。
赵括收回目光，走进正堂。
堂屋内，热气蒸腾。
餐桌上摆着五副碗筷。
赵母、赵牧、赵黎，赵括，四副是老位置。
第五副摆在赵括右手边，搁着一双全新的竹筷，筷身还带着刚削过的毛刺，碗也是新的，釉面干干净净。
那是阜汐的位置。
她三个月前不告而别时，这个位子空了出来。
赵括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径直坐下。
赵母坐在主位，目光一直黏在赵括身上。
赵黎从灶房端来一盘热气腾腾的蒸饼，又端来两碟小菜，酱萝卜和腌芥头。
阜汐被赵黎半推半拉地带到桌边。
赵黎把她按在那个位子上，新碗新筷就搁在她面前。
阜汐的喉结滚动一下，垂着眼坐好，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
赵括已经端起了粥碗。
他确实饿坏了。
从昨日午后跨越荒野到眼下，粒米未进。粟米粥入口的一瞬，胃里涌上一阵痉挛般的暖意，他灌了半碗粥，又撕开一块蒸饼塞进嘴里。
赵母在赵括对面坐下，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叠，就那么盯着自己的儿子吃饭。
饿过头的人吃东西都是同一副模样，顾不上嚼，半块饼咽下去，紧跟着又是一大口粟米粥灌进喉咙。
妇人的嘴唇动了好几回，每一回都像是攒足了气要说什么，但每一回都在开口前咽了回去。
过去这一月，邯郸城内风声鹤唳，府里遭遇匪徒，夜不能寐。她本积攒满腔言语，欲诉说那些担惊受怕与苦楚。
但看着赵括腮帮子鼓胀、狼吞虎咽吞食的模样，妇人的喉咙微动，千言万语全数咽回腹中。
她困在城里受怕，他在城外带兵打仗。
要论委屈，哪轮得到她先开口。
赵母抿了抿嘴，把到嗓子眼的话又压回胸腔，她眼角带笑，夹起一块炖肉，放进赵括碗中。
这个时候，一个脑袋从灶房方向探出来，先瞅了大哥一眼。
赵括正把第三块蒸饼撕成两半，一半蘸酱，一半干啃。
赵黎也同样很多话想说，但正在吃饭的人可是大哥啊，她没好意思直接问。
她的视线平移，落在餐桌边坐得像根木桩子一样的阜汐身上。
阜汐端坐于那把椅子上，脊背挺得僵直，双手搁在膝头，面前的新碗新筷一下也没动过。
赵黎走过去，一把拽住阜汐的右手腕，往外拉。
“跟我来。”
阜汐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
“碗筷又跑不了，先跟我走。”赵黎拉着她的手腕朝后院走，嗓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头。
阜汐回头望了赵括一眼。
赵括嘴里塞着蒸饼，朝她摆了摆手。
阜汐被赵黎拽着，消失在了廊子拐角。
赵母把阜汐面前那碗粥端起来扣在锅盖上，留着温。
赵括喝完第二碗粥，正要去盛第三碗的时候，赵牧走进堂屋，手上沾着草料渣子和马血，随意在水盆里涮了手上污物。
他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目光直直望向赵括。
“大哥，城外到底什么情形？白起的主力撤了还是退到了漳水一带？邯郸能调动的兵力还剩多少？田单将军又是怎么……”
“牧儿。”赵母开口抢断。
“今日什么也不准问你们大哥。”
赵母的语气不重，和平日里操持家务时用的调门一样，“今日就让你大哥好好歇一歇，吃顿饱饭，睡个踏实觉。等过了今天，想问什么，再问。听到了么。”
赵牧一愣。
他这才瞧见大哥眼底密布的血丝。
十里八乡都晓得母亲识大体、明事理。赵牧自认饱读诗书，却在待人接物这件事上，又被母亲轻描淡写地教了一回。
虽然被教育，但他读书人的面子可丢不得，赵牧面上不动声色，嘴上却已经给自己找好了台阶。
“只是太久没见大哥，想念了些。”
赵括放下粥碗，侧过身，一条胳膊勾上赵牧的脖子，把人往自己这边拽。
“原来是想我了。”
勾脖子的动作看着粗鲁，但赵牧感觉得到，大哥的小臂搭在他后颈偏下的位置，托着他的肩胛，并未碰着他脖子上那道伤口。
赵括的目光落在那条暗红色的血痂上。
“这段日子，委屈你了。”
声音不大，语气平平常常。
赵牧的鼻腔里却涌上来一阵酸涩。
奇怪，头一眼瞧见大哥从巷口走过来的时候，他分明觉着自己撑得住。
“……我不饿，你们先吃。”
赵牧从赵括胳膊底下退出来，站起身，脚步略快地走出了堂屋，拐进了东厢的廊子。
堂屋里又剩赵括和赵母两个人。
赵括端起第三碗粥，喝到碗底朝天。
他把最后一块蒸饼咽下去，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还是家里的饭好吃。”
赵母听见这句话，眼眶红了一圈，但她只是站起身，开始收拾桌面上的碗碟。
赵括习惯性地伸手去摞碗。
前世养成的毛病，吃完饭顺手收拾，改不掉。他把两只空碗叠在一起，正要去拿碟子，一双手从侧边探过来，不动声色地把碗碟接了过去。
赵括偏头。
一个二十出头的婢女，圆脸，个头不高，系着围裙，是府里灶房的帮手，名叫小棠。
小棠把碗碟稳稳端在手里，冲赵括弯了弯嘴角。
“长平君如今可是大英雄，哪有让大英雄收拾碗筷的。”
赵括冲她点了点头，咂了咂嘴，把手收了回来，心里开玩笑说你收拾完别把我挂某书就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