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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春雨淅淅沥沥，打在长信宫的瓦檐上。
寝殿内烛火通明，内侍与宫女全被遣到了殿外廊下。
赵丹跪坐在茵席上，脑袋埋在太后的膝头，双肩剧烈抽动。他身上那件宽大的素色深衣，领口已经被眼泪浸湿了一大片。
太后搂着他的头，枯瘦的手掌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老泪纵横。
“当时白起打进城来，你非要把老身塞进枯井下的密室里。”
太后声音沙哑，带着哭腔，“老身拉着你的手让你一起躲进去，你死活不肯，说什么白起若是找不到赵王，定会将邯郸掘地三尺，还骗老身说你自有办法脱身！”
太后捧起赵丹的脸，看着他凹陷的双颊和满手的粗茧，眼泪掉得更凶了：
“这就是你脱身的办法？孩儿啊，你被抓去秦国快两个月，在秦人手里，到底是吃了多少苦头啊……”
赵丹听着这话，想起武安君府菜地里的冷水、发馊的麦饭，还有每日天不亮就要挑起的粪桶，积攒了两个月的委屈彻底决堤，抱着太后的腰放声痛哭。
母子二人抱作一团，哭声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
哭了足足有一刻钟，太后才拿起帕子，一点点擦干赵丹脸上的泪痕，长长吐出一口气。
“回来了就好，人活着回来了就好。”
太后拉着赵丹的手，让他坐直身子，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是赵国的大王，如今初归邯郸，前朝必定堆了许多要务等你处置。往后你不必每日往长信宫跑，只要你安安康康的，这邯郸城平平安安的，老身在宫里为你祈福，心里也就踏实了。”
听到“前朝要务”四个字，赵丹的哭声猛地卡了一下。
他眼神闪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衣角，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太后见他这副模样，以为他是离开朝堂太久、心里发怯，便放缓了语气，宽慰道：“你也不必过于忧心。虽说你有段日子不在邯郸，但……”
太后顿了顿，叹了口气：
“云岚那丫头，这两个月把邯郸打理得……倒也不错。那个长平君赵括，也在朝里干了些实事，替朝廷招揽了不少能吏。”
“底子都给你铺平了，你如今只要顺顺利利把大王这个担子重新接过来，没多少需要你费心劳神的东西。”
赵丹看着太后满脸慈爱与期许的模样，鼻尖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母……母后……”
太后察觉到他神色不对，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试探着问道：“怎么了，孩儿？”
赵丹把心一横，闭着眼睛喊了出来：“母后，我……我不做大王了！”
太后愣住了，随即猛地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胡话？！这可是老赵家的江山！你不做大王，谁去做？谁又能做？丹儿，你可别告诉老身，你在秦国待了两个月，就被秦人吓破了胆，打算撂挑子了！”
赵丹抹了把泪：“母后，您方才不是还说，云岚把朝政打理得挺好的么……”
“云岚？！”太后声调陡然拔高，随即看了眼紧闭的殿门，又强行把声音压了下去，“云岚她是女子！自古以来，哪有女子称王的道理！”
“再说了，她眼看着就要与那长平君成婚，日后他们若有了儿子，这赵国的江山岂不是轻易易主？！”
赵丹见太后反应这么大，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咬牙全盘托出：
“今日在城外十里亭，儿臣已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布，将王位让于云岚，从今往后永不染指朝政！王袍我都脱下来给她了，母后，此事已成定局，您就不必再提了！”
赵丹原本以为，自己把话说到这份上，一向深居简出、不问政事的母后最多骂他几句，也就认命了。
谁知太后听完，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她伸出枯瘦的手指，狠狠戳在赵丹的脑门上：“糊涂！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呢，我的孩儿！”
赵丹被戳得往后一仰，苦着脸道：
“母后，这事就略过吧。儿臣在秦国看透了，什么王位社稷，都不如活着舒坦。儿臣往后只想待在长信宫里，陪在母后身边尽孝，做个富贵闲散的公子罢了。”
“不可！”
太后一巴掌拍在身旁的漆案上，猛地站起身来，“此事绝对不可！这赵王之位，你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
赵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盛怒的太后：“母后，您这又是何苦！如今满朝上下全是赵括的人，城外还驻着他十五万大军，您又何必苦苦相逼，非要把儿臣往火坑里推！”
“并非老身逼你，而是这祖宗江山，容不得你这般胡闹啊！”
赵丹心里满是苦涩。
江山容不得胡闹，他难道不知道么？
可事已至此，今日晚宴上宗正寺少卿赵原不过替他说了两句话，就被赵括当场拖下去下了大狱。
他要是敢对那个王位露出半分觊觎之心，明日赵括的君临重剑就得架到他的脖子上！他除了装孙子保命，还能怎么办？
太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脸怯懦的赵丹，胸口剧烈起伏。良久，她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跌坐回榻上，闭上眼，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来：
“孩儿，你真以为，那个云岚就是你的亲妹妹么？”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殿外的雨声哗哗作响。
赵丹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过了好几息才猛地往前膝行两步，抓住太后的衣摆：“母后，您把话说清楚！这话是什么意思？！”
太后睁开眼，看着跳动的烛火，眼神里透着一股深藏多年的寒意。
“云岚不是老身的女儿。”太后一字一顿地说道，“她不是……自从十一年前她被接回邯郸宫里的第一天起，老身就认出来了，她根本不是老身当年送出去的那个孩子。”
赵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呼吸变得粗重：
“怎么可能！她怎么会不是您的女儿？当年是先王派人将她接回来的，宗正寺也验过玉牒！母后，您说这话，手里可有凭证？”
“没有凭证。”太后摇了摇头，手指死死攥着衣袖，“但老身是当娘的，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就算隔了十年，老身也认得出来……她看人的眼神、说话的性子，没有一处像老身的孩儿！”
“既无凭证，母后当年在她回宫那日为何不向先王提出来？！”赵丹声音都在发抖，“十年不提，为何偏偏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来？！”
“当年先王病重，主少国疑，宗室里那帮人盯着后位和储君之位，老身若是闹出来，连你的太子之位都保不住！”
太后一把反握住赵丹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老眼通红：
“当年是情势所逼，老身不能提！今日同样是情势所逼，老身不得不提了！丹儿，你若是把王位让给那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再不提，这赵家人打下来的百年江山就要易主了！””
咔——！
恰至此时，天空中一声炸雷，让整个长信殿炸的透亮，凄惨白光一瞬间扫过两人面庞，一个白如纸人，一个青如寒铁。
雷声滚过，殿内重归昏暗。
赵丹猛地甩开太后的手，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半步。他指着紧闭的殿门，压着嗓子嘶吼道：
“就算她是假的！就算她是秦人的野种，那又如何？母后自己也说了，您手里没有半点凭证！”
赵丹胸膛剧烈起伏，手指抖得几乎指不稳方向：
“如今满朝文武，相邦是他亲弟弟赵牧，手握兵权的田单、廉颇全听他调遣，城外驻着他刚打下咸阳的十五万大军！”
“今晚酒宴上，宗正寺少卿赵原不过替儿臣说了两句公道话，赵括当场就摔了酒爵，让人把赵原拖进大牢！”
“儿臣拿什么去争？就凭母后一句‘当娘的直觉’么？这话只要传出长信宫半个字，明日儿臣和母后就会变成两具尸首！”
太后在昏暗的烛光里慢慢收回手，盯着赵丹的眼睛，声音冷了下来：
“那你以为，你不争，咱们母子就能活么？”
赵丹一怔，听着母后继续开口：
“如果云岚真是你亲妹妹，她嫁给赵括，生下儿子，你这个做舅舅的留着也就留着了。”太后一字一顿地替他算着账，“可她不是！那个成日护着她的女剑客芈师，还有她自己，心里说不定清楚得很！”
“等初九他们大婚，名分落定，赵括隔日就要领兵出征。她一个冒牌货坐在龙台殿上，面对着你这个真正的先王骨血，面对着老身这个随时能看出破绽的太后……”
“丹儿，换作是你，你会留着真主在宫里过夜么？”
赵丹彻底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住了。
退位也是等死？
太后扶着漆案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听着外面哗哗的雨声，低声道：
“没有凭证，那就去找凭证。赵括有十五万大军，但他要脸面，要名声，更要满朝读书人替他卖命。只要他还想要这层‘正统’的皮，咱们就还有一线生机。”
太后转过头，看向瘫坐在茵席上的赵丹：
“更何况……如今这邯郸城里，睡不着觉、怕丢了身家性命的，可不止咱们母子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