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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城北马场。
暮色四合，马场四周点起了几十盆熊熊燃烧的篝火，照得亮如白昼。
五千名赵军精骑在场地中央忙碌着，铁匠锤击马掌的叮当声、战马的嘶鸣声、士卒搬运粮袋的号子声混作一团，喧嚣声传出二里地远。
马场外围的枯树林和废弃茶棚阴影里，趴着好几拨从城东派出来的探子。
公孙旦穿着一身军需官的羊皮袄，站在马场中央的帅帐旁。他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帐顶的测风布条，又瞥了一眼东南角那片枯树林，不动声色地朝身后的亲卫打了个手势。
片刻后，北面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背插三根野鸡翎，骑手满身泥浆，疯了一样冲进马场栅栏。
战马还没停稳，那骑手便从马背上翻滚下来，重重摔在帅帐前的泥地上，张嘴便喷出一大口鲜血，嘶声高喊：
“报——！燕国十万火急！齐军昨日攻破无终外城，燕王喜被困内城，最多只能再撑五日！”
帅帐帘子猛地被掀开，田单大步冲了出来，一把揪住那名斥候的衣领：“五日？！上将军初九还要在王宫大婚，五日时间怎么赶得及？！”
就在这时，公孙旦带着两名文书官从一旁快步走上前，一把按住田单的胳膊。他故意压低了嗓音，但吐字极重，顺着北风刚好能飘进外围的枯树林里：
“田将军慎言！主君刚从廷尉狱出来，已经下达死命令了！大婚推迟，后日初八寅时全军拔营，主君亲率这五千铁骑出北门急行军救燕！此事绝密，谁敢走漏半点风声，军法从事！”
田单脸色一变，连忙松开手，与公孙旦一左一右架起那名吐血的斥候，匆匆钻进帅帐，放下了厚重的毡帘。
马场外围的枯树林里。
赵平府上的探子刘三趴在草丛里，把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连顺风飘过来的那股子血腥味都闻得一清二楚。
刘三心脏狂跳，用力咽了口唾沫。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确认没有巡哨过来，这才猫着腰一点点退出树林，翻上藏在暗处的快马，顺着城外小路疯了似地往城东赶去。
……
夜色彻底黑透。
刘三从赵平府邸的后角门钻进去，一路穿过回廊，敲响了后院书房的暗门。
书房内烛火摇曳。赵平坐在主位，下首坐着三四名核心宗室族老，旁边还站着两名身穿皮甲的城防营校尉。
刘三跪在地上，喘着粗气，把方才在城北马场亲眼所见“斥候吐血报信、长平君推迟大婚、初八寅时出北门”的经过，一五一十汇报了出来。
屋内的几名族老听完，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背插三翎，当场吐血，这绝做不了假！燕国是真的快亡了！”
“初八寅时拔营，那到了午时太庙春祭的时候，赵括早就带着骑兵跑出百里之外了！”
一名族老转头看向赵平，神色又有些担忧：
“赵大人，城里虽然没了赵括，可太后那边下午递话出来，说她手里并没有当年真公主的实证。咱们初八在太庙发难，光靠太后一张嘴，怕是压不住蔺相如和那些外宾啊！”
赵平冷笑一声，挥手屏退了探子刘三，起身走到宽大的书案前。
书案上正摊着一卷他傍晚刚从宗正寺暗库里偷拿出来的空白旧帛。
书案旁的地毯上，还跪着一名刚从城郊官庄绑来的老妇人，那是当年随行入秦乳母的孪生妹妹，冯二娘。
赵平提起毛笔，在砚台里蘸饱了陈年旧墨，当着一众族老的面，在那卷十一年前的通关名录末尾空白处，稳稳当当地添上了一行小字：
【嫡女云岚，左肩下有汤火疤，大如圜钱。】
写罢，赵平吹干墨迹，从怀里掏出一枚宗正寺封存了十几个年头的旧铜印，蘸上印泥，重重盖在那行字上方。
“以前没有凭证，现在有了！”赵平直起腰，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他指了指跪在地上、正盯着桌上一盘黄澄澄金饼看直了眼的冯二娘：
“这婆子在宫外浣衣局当差，昨日去永安殿趁着送衣时偷瞥了一眼，亲眼瞧见如今那个云岚换衣时左肩光洁如玉，半点疤痕也无！”
赵平走到冯二娘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冯二娘，你说是也不是！”
“是是，大人说的都是！”冯二娘忙不迭的点头。
赵平再问：
“冯二娘，初八到了太庙，当着百官和列国使臣的面，知道该怎么说么？”
冯二娘一把将桌上的金饼抱进怀里，连连磕头：
“奴婢省得！奴婢的亲姊妹当年跟着真公主去了咸阳，临死前托行商给奴婢带回口信，说真公主左肩有铜钱大的烫伤疤痕，早就在七年前害病死在了咸阳枯井里！如今宫里那个左肩没疤的，是个鸠占鹊巢的秦国野种！”
“很好。”赵平满意地点了点头，“事成之后，再赏你良田百亩，送你去齐国养老。”
说完，赵平将那卷伪造好的旧帛小心翼翼卷起，塞进竹筒，交给门外候着的心腹管家：
“连夜把消息递进长信宫！告诉太后和大王，就说宗正寺找到了当年的铁证，真公主左肩有铜钱大的烫疤！”
“初八午时太庙春祭，只要太后当众一口咬定这个疤是她当年喝热汤时不小心烫出来的，老夫再呈上这份宗正寺旧档和人证，哪怕大罗金仙下凡，那个野丫头也得当场被扒下王袍！”
站在角落里的两名城防营校尉对视一眼，同时上前一步，抱拳低喝：
“初八午时，末将二人率八百宿卫封锁太庙四门，护送真王复位！”
……
三月初七，早朝。
龙台宫正殿内，百官分列。
赵括、赵牧分站武将与文臣列首。
礼官高唱有事启奏后，宗正寺代主事赵平捧着朝笏，从文官队列中迈步而出，对着上首的云岚躬身一拜。
“启禀大王，明日三月初八，乃是我赵国太庙春祭之期。”
赵平声音洪亮，“往年皆由先王亲自主祭。如今大王于十里亭受禅继位，初九又要与长平君举行大婚，此皆社稷大事。”
“按姬周礼制与我赵室祖训，新君即位、大婚之前，必先入太庙祭告列祖列宗，上三牲，正名分。”
“老臣恳请大王，明日午时驾临太庙主持春祭，并请太后、旧王、满朝文武，以及在馆驿下榻的齐国田骈先生等列国名士同往观礼，以彰我赵国礼法端正。”
应邀而来，站在客席前排的稷下学宫大儒田骈捻着胡须，点头附和：
“赵大人所言极是。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新王既受禅让，唯有告于太庙，方能名正言顺，令天下诸侯信服。”
相邦赵牧站在文臣首位，回头看了一眼赵平，又抬头望向云岚：“臣附议。春祭乃祖制，不可废。”
云岚坐在九旒冕后，目光扫过下方的赵括，见赵括神色如常，便开口道：“准奏。明日午时，孤亲赴太庙主祭。”
“大王圣明。”
赵平拜谢之后，却没有退回原位。
他与队列中十几名赵氏宗亲族老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昨晚探子已经把城北马场的动静摸得一清二楚，赵括铁了心要在明日一早北上救燕。
为了彻底洗清宗室的嫌疑，摆出一副“我们全心全意挽留上将军、绝无趁上将军离城搞鬼”的忠臣姿态，赵平决定再添一把火。
以赵括那霸道独断的性子，他们越是拿礼法和旧仇阻拦，赵括为了立威，就越会当堂驳斥他们，名正言顺地拍屁股走人。
想到这里，赵平往前膝行两步，脸上挤出痛心疾首的神色：
“大王！老臣还有一事，不得不言！老臣昨日听闻，城北马场正在日夜赶制马掌、筹备干粮，传言长平君有意率军北上救燕！老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啊！”
此言一出，朝堂上不少不知情的官员纷纷侧目，看向武将首位的赵括。
赵括也表现出一抹惊异的神色，扭头看向赵平。
赵平眼角扫了赵括一眼，继续高声道：“十五万将士昨日才从关中血战归来，甲衣上的血还没洗净，怎能再起刀兵？”
“更何况，燕赵两国世代为仇，当年燕人趁我长平新败举兵犯境，此仇未报，如今齐国伐燕，正是燕人自食恶果！”
“长平君乃我赵国柱石，初九又是大婚吉日，岂可为了区区燕国，在这个节骨眼上轻离邯郸？还请大王下旨，万勿让长平君出征！”
话音刚落，文官队列里那十几名昨晚还在密室里商量造反的宗室族老，此刻齐刷刷地出列跪倒，一个个捶胸顿足，声泪俱下：
“赵大人所言甚是！长平君身系社稷安危，万万不可在这个时候离开邯郸啊！”
“燕人死活与我赵国何干？还请长平君以国事为重，以大婚为重，留在城中坐镇！”
文臣列首的赵牧眉头微蹙。
他前夜已经与赵括商议妥当，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刚想开口替赵括压下这群迂腐宗室的议论。
赵括却先一步迈出队列。
他看着地上跪着演戏的赵平等人，眉头拧紧，争辩道：
“诸位大人有所不知，齐国本就富庶，若再吞并燕地，东面必成大患。本帅率轻骑北上，名为救燕，实为保赵……”
“纵有东面大患，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赵平立刻昂起脖子顶了上去，义正词严，“如今新王初立，人心未稳，明日又是太庙春祭，后日便是大婚！”
“长平君此时离城，置大王于何地？置满朝期盼于何地？老臣便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今日也要拦下长平君的战马！”
“请长平君留步！万勿北上！”十几名族老把头磕得砰砰响，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吵吧！快发火吧！像昨晚摔酒爵那样骂我们腐儒，然后当堂宣布明天一早就出兵！
赵括站在殿心，看着地上这群涕泪横流的老头，沉默了足足三息。
随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两手一摊：
“行吧。”
殿内的哭求声戛然而止。
赵牧也懵了，没看明白大哥这打的是哪一出戏，但毕竟兄弟二人，他想起之前大哥之前的告诫。
“大哥不许我碰，大哥自己能办妥的……”赵牧口中喃喃，随即守言守心，就看着大哥表演算了。
另一侧，赵括看着赵平，一脸诚恳地说道：
“既然赵大人和诸位老大人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皆是一片拳拳爱护之心，本帅也不是那种听不进劝的莽夫。”
“救燕之事，就此作罢。本帅哪儿也不去了，明日老老实实留在邯郸，陪大王去太庙上香！”
大殿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跪在地上的赵平和那十几名宗室族老，脑子里“嗡”的一声，脸上的悲愤表情当场僵住，嘴巴半张着，活像生吞了一只绿头苍蝇。
什么玩意儿？！
你怎么就听劝了？！
你不去救燕，带着十五万大军蹲在邯郸城里，还亲自去太庙上香，我们明天在太庙怎么动手？！你得去啊！你倒是拍桌子骂我们、继续抗争啊！
一名跪在后排的族老急得额头直冒冷汗，脑子一抽，脱口而出：
“长……长，长平君，话……话也不是这么说，燕国其实也挺危急的，唇亡齿寒嘛，您若实在想去……”
赵括斜睨了他一眼：“嗯？赵叔公方才不是说，就算拼了老骨头，死活也不能让本帅去么？”
那族老浑身一哆嗦，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憋得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赵平跪在最前面，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他骑虎难下，迎着满朝文武古怪的目光，只能捏着鼻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长平君……深明大义，从善如流，老臣……佩服！”
“客气了，都是赵大人劝得好。”赵括笑眯眯地抬手虚扶，“诸位老大人都起来吧，地上凉，别跪坏了身子，留着精力明日去太庙观礼。”
田骈等诸国客卿眉头直皱的盯着族老们，彼此之间窃窃私语。
王座上的云岚隔着冕旒看着一本正经的赵括，又看看底下脸色发绿、走路都有些顺拐的宗室老臣，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不是说十号要出征救燕？怎么说去又说不去了，赵括到底还去不去？
云岚直到散朝都没想明白赵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人潮涌出龙台殿，赵括、赵牧两人两马并辔而行，相对无言行至无人处。
赵牧才开口：“大哥，今日你在朝堂上搞什么名堂？”
赵括心想，好好看，好好学，口中说道：“明天你自会知晓。”
……
初八，丑时。
夜黑风高，月隐星稀。
邯郸城北的马场内，没有点亮火把，也没有吹响号角。
五千骑兵早已列队完毕，战马的嘴上全都戴着防嘶鸣的木枚，四只马蹄用厚实的麻布裹得严严实实。
营门悄然拉开。
一名身材高大、身穿玄铁重甲、外披黑色大氅的将领骑在一匹高头黑马上，背上斜挎着一柄宽背重剑。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往前一挥。
五千轻骑借着浓重的夜色掩护，鱼贯而出，马蹄踩在泥地上只发出轻微的闷响，一路向北，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通往易水的官道黑暗之中。
马场外围的枯树林里。
盯了一整夜梢的探子刘三趴在树杈上，死死盯着那面被卷起来扛在肩上的“赵”字帅旗，还有领头那个披着黑大氅的高大背影。
等马队彻底走远，刘三顺着树干滑下来，连滚带爬地冲向藏马的土坡。
……
半个时辰后，城东赵平府邸。
偏厅里灯火通明。
赵平和几名族老正围坐在一起，一个个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白日里赵括在朝堂上那句“哪儿也不去了”，直接把他们全盘的计划砸了个稀巴烂，众人正商量着要不要连夜进宫通知太后取消明日的行动。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撞开。
探子刘三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扑通跪在地上，喘着粗气高喊：
“老爷！走了！长平君趁着半夜，悄悄带着马场的五千骑兵拔营走了！战马裹蹄衔枚，连火把都没点，一路往北边易水方向急行军去了！”
偏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赵平和几名族老愣了两息，互相对视一眼，紧接着，屋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老夫就说嘛！”
赵平猛地一拍桌子，豁然起身，脸上阴霾一扫而空，笑得胡须乱颤，“他赵括是什么人？连秦王嬴柱都敢按在咸阳城外逼跪的主儿，怎么可能在朝堂上被咱们三言两语就劝住了！”
“白日里在龙台殿上说不去，不过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糊弄咱们、糊弄那个假公主的障眼法！”一名族老抚掌大笑，满脸尽是看穿一切的得意。
“他怕咱们继续拿大婚和礼法纠缠不休，索性当堂满口答应，稳住朝局，转头半夜就偷偷摸摸领着骑兵跑了！”
另一人连连冷笑：“到底是军伍出身的年轻莽夫，只懂沙场砍杀，懂什么朝堂规矩！不奉王命、不告而别，私自调兵出境！”
“他自以为耍了这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小聪明，殊不知这简直是把刀把子往咱们手里递！”
赵平眼中凶光大盛，在厅内快步走动，一拳砸在掌心：
“不错！明日午时太庙春祭，咱们先当着列国使臣和天下名士的面，拿宗正寺旧档和人证揭穿那个秦国野种的假身份，迎大王复位！”
“等大王重掌赵国玉玺，发出的第一道王命，就是参他赵括‘欺君罔上、抗旨出逃、擅调私军’！”
“直接夺了他的上将军印信，命令城外十五万大军由旧将接管！这小子，走出了一步彻头彻尾的臭棋！”
“天佑大赵！天佑我宗室啊！”
屋内的老头们弹冠相庆，放下了最后一丝戒备。
赵平拉开偏厅暗格，将早已被磨得雪亮的佩剑和调兵虎符一一分发下去：“诸位，回去歇息两个时辰。明日午时，太庙见真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