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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被围，社稷倾覆在即。”
嬴异人的声音适时在大殿内响起，平稳，清晰：“大王龙体欠安，为人臣子，自当去榻前分忧。”
说罢，他走下台阶，向着殿外走去。
群臣互相看了一眼。
那名须发皆白的老将第一个跟了上去，范雎紧赶两步，跟在了嬴异人屁股后面，紧接着宗室大夫，其余的朝臣也通通跟了上来。
几十名大秦官吏跟在嬴异人身后，走出了章台大殿。
沉闷的脚步声在咸阳宫的石板甬道上回响。沿途的宫廷禁军看到这副阵势，无人敢上前阻拦，纷纷握紧长戈退到道路两侧。
队伍一路穿过甬道，直抵嬴柱的寝殿。
寝殿外的内侍看到满朝文武逼近，正要出声阻拦。
“滚！”走在最前面的老将一把攥住内侍的衣领，将他甩到了宫墙根下。
殿门被粗暴地推开。
寝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酒气以及炭火燃烧的浑浊气味。
嬴柱正靠在榻上，两名衣着轻透的宠姬正一左一右地给他按揉着腰腿。冷风从敞开的殿门猛地灌入，嬴柱打了个哆嗦，睁开了眼。
他最先看到的，是跨过门槛、站定在殿中央的一个穿着深色曲裾深衣的年轻男子，随后才看到跟在这个男子身后，如潮水般涌入寝殿的大秦公卿。
嬴柱愣了一瞬。
他盯着领头的那个年轻人，脑海中全然没有对应的印象。
短暂的错愕后，他涨红了脸，一把推开身边的宠姬，指着门外大喝：
“你是何人！带着满朝公卿擅闯后宫，想造反吗！”
群臣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床榻上的新王。
嬴异人神色不变，微微拱手，声音平稳：“儿臣异人，参见君父。”
嬴柱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异人。
他已经整整八年没有见过这个儿子了。
当年送去邯郸时，异人还只是个半大少年的模样。
如今站在眼前的，是一个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的成年男子，听范雎说……他还手握擒王灭国之功。
嬴柱的脸色变了几变，从震惊到别扭，再到一种下意识的防备和恼怒。
“异人……你回来了。”
嬴柱收回手，身体往床榻里侧缩了缩，语气生硬，“你回来便回来，带着这么多人闯进寡人的寝殿做什么？”
嬴异人再次拱手：“听闻君父染了风寒，儿臣惦念，故来看望君父。”
嬴柱烦躁地挥了挥手，“不必不必，风寒是框你们的。”
此话一出，众臣面面相觑。
嬴柱自顾自的说着：
“寡人昨夜大半宿被叫醒，已经在这宫里开了一次朝会。今日为何又要再开一次？”
有些臣子已经向开口，但嬴柱的话像倒豆子一样，自个说个不停。
“外头那些烂摊子，你们自己商量着办不就行了？反正朝中大小政事，向来都是由相父拍板定夺。既然如此，有必要让寡人每回都坐在那儿旁听么？”
此刻，寝殿内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
几十名公卿重臣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榻上的嬴柱。
他们在来这里的路上，亲眼看到那个权倾朝野的相邦范雎，像一条狗一样匍匐在嬴异人的脚边。
众臣看着这个还在嘴里喊着相父的大王，又看看这个能让老子嘴里的爹，跪下磕头的嬴异人。
这不乱辈了吗？
爷爷跪孙子？
在这股荒诞到极点的气氛中，人群后方，一名年轻的御史大夫忽然没憋住。
“哧。”
一声极轻、极短促的嗤笑声，在安静的寝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嬴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榻上直起半个身子，指着人群后方怒吼：
“你笑什么！你敢讪笑寡人？！来人！殿前宿卫何在！把他给寡人拖出去，斩了！”
嬴异人看着勃然大怒的嬴柱，心中道谢，我这便宜爹又给我送了波收拢人心的机会……
他直接迈开腿，朝着床榻走去。
榻上的两名宠姬看着逼近的嬴异人，正不知所措。嬴异人垂下眼帘，目光冷冷地扫过她们。
一眼。
两名宠姬如坠冰窟，连滚带爬地翻下床榻，缩到了远处的帷幔后面。
嬴异人走到榻前，在嬴柱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直接在榻沿上坐了下来。
他换上了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嬴柱那只还在发抖的手腕，声音温和：
“君父操劳，是儿臣惊扰了。”
嬴柱眼底闪过迷茫微光，他脸上愤怒暴躁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平息下来，双眼瞳孔微微放大，随后失去了原有的焦距，变得木然而顺从。
站在群臣中的范雎，周身一软……
一股束缚在他脑海深处十几天的无形力量，在这一刻消失了。
范雎跪倒在石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双手，十根手指在微微颤抖，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一次，是他自己在控制它们颤抖。
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的意识清醒无比，却像一个旁观者一样被锁在自己的躯壳里。
他看着自己日日向嬴异人汇报朝中内情，听着自己的喉咙下达处死白起家眷的命令，看着大秦的基业一步步滑向深渊。
他无数次想停下，想大喊，但他的身体只执行那个年轻公子的意志。
现在，他终于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范雎抬起头，透过敞开的殿门，看向坐在床榻边上的嬴异人。
他忽然就明白发生了什么……那道诡异的锁链，从他身上解开，转移到了新王的身上。
寝殿内。
嬴柱坐在榻上，被嬴异人握着手，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寡人病重，无力主理朝政。自今日起，朝中大小事务，由公子异人全权裁断，代行监国之权。”
殿内的群臣无一人反对，纷纷跪地领命。
他们看着坐在榻边、兵不血刃就接管了大秦最高权力的嬴异人，心底生出了一丝庆幸。至少这个年轻的主宰，不会像那个废物新王一样，随便就要砍他们的脑袋。
殿外，冷风吹过。
重获自由的范雎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自己终于可以说话了，终于可以告诉世人这一切都是嬴异人的阴谋。
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凄惨的干笑。
没有证据。
所有的手令都是他亲笔写的，相印是他的，命令也是从他嘴里发出的。那个怪物不仅拿走了他的身体，还让他把所有的罪名背得死死的。
如今大王也成了那具躯壳，大秦，彻底易主了。
这时他发现嬴异人正在看着他，用他那一贯冷漠的眼神，忽然那个年轻人笑了一下，嘴角一勾，唇瓣开合。
“相邦范雎。”
嬴异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寝殿内外响起。他松开嬴柱的手，站起身，目光越过群臣，直指跪在瘫倒在地的范雎。
“身为大秦相邦，蒙蔽上听，隐瞒武安君破邯郸、擒赵王之军功。”
“私扣军资，贪墨关中将士抚恤，逼反大秦锐士。”
“更擅用廷尉府旧例，冤杀武安君妻儿老小，致使大军围城，社稷倒悬。”
嬴异人的语速不快，将这三桩足以诛灭九族的罪名清晰地砸在寝殿的青石砖上。
群臣的呼吸随之停滞，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殿外的范雎。
“褫夺相印，即刻打入天牢，听候发落。”嬴异人下达了最后的指令，“以此贼之命，告慰武安君妻眷亡魂。”
范雎瘫在石阶上，没有挣扎，更无从辩驳。
两名殿前宿卫上前，粗暴地扯下他腰间的相邦黑印，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将他向后拖去。
范雎的麻鞋在青石板上拖拽出沙沙的声响，直到消失在甬道尽头，他都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嬴异人收回目光，看着殿内跪伏的公卿重臣。
“取我的深衣与甲胄来。”嬴异人开口，“备车驾。我将亲自登上城墙，与武安君交涉。”
那名须发皆白的老将双手抱拳，第一个将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洪亮：
“公子圣明！”
几十名宗室大夫与朝臣紧随其后，额头触地，齐声高呼：
“公子圣明！”
呼喊声穿透了寝殿的门扉，在咸阳宫的寒风中传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