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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前三天。
邯郸南门外，四个人排在入城的队伍里。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头灰毛骡子。
骡子背上驮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拐棍横搁在腿上。老头的左脚踩着镫，右脚悬空，鞋尖耷拉着不沾地。
田骈。
他身后是苗宿，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骑一匹枣红马，背上斜挎竹书箱。
再后面是个年轻人，二十六七岁，名叫柳白，学宫里教军略的教席，腰间别一卷羊皮地图。
最后面是文昭。
他牵着一匹瘦马，马背上捆着四个人的行李。右脚鞋底磨穿了一层，走起路来一高一低。
“先生，到了。”文昭抹了把汗，往城门一指。
田骈在骡背上抬起头。
城墙上一道新砌的砖痕，颜色跟旁边老墙明显差了色。
入城的队伍里夹着形形色色的人。
挑担的商贩，赶车的农户，还有好几个背书袋的年轻人。口音五花八门，赵地本地的、魏国来的、开口带楚音的，全挤在一条道上。
轮到他们入城。
守门的甲士拦下来盘问。苗宿翻身下马，拱手道：“齐国临淄稷下学宫考察团，受祭酒之命，前来观摩赵国大考。”
甲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骡子上的田骈。
“稷下学宫！？”
甲士的腰板直寸许。
“几位先生稍候，我去禀报。”
甲士转身小跑进了门洞。
田骈在骡背上拄着拐棍，嘴角扯了一下。稷下这块招牌，在七国还是好使。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个穿官服的文吏从城门里迎出来，满脸堆笑，弯着腰引他们进城。一路穿过南市的坊道，往相邦官署方向走。
田骈坐在骡背上左右打量。
街面比他预想的干净。
店铺开着七成左右，有些门板是新换的。路面铺了碎石，但铺得不平整，骡蹄踩上去一颠一颠。
一间茶肆门口，三个外地口音的年轻人蹲在台阶上，捧着竹简背书。其中一个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赵国赋税律令的条文。
旁边那个在纠正他：“不对，第三条是‘田赋以亩计‘，不是‘以户计‘。”
田骈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停。
文昭凑到骡子旁边，小声说：“先生，这帮人背的是赵国律令，连法条都啃上了。”
田骈口中只吐四个字。
“舍本逐末。”
……
相邦官署。偏厅。
许嘉亲自在门口迎接。
苗宿从书箱里取出帛信递给许嘉。
“此为稷下祭酒亲笔函，转呈许相。我等四人系学宫公派，所见所闻将写成详报呈递齐王。”
许嘉拆开扫了两眼，搁在案上。
再看几人，他的目光落于田骈身上，快步上前，拱手深揖：
“久闻田先生大名。‘天口’之誉，寡人国中亦多有耳闻，今日远临邯郸，实是敝邑之幸。”
田骈扶着拐，在骡背上微微欠身还礼：
“许相过誉。我等只是奉稷下之命，前来观赵之大考，不敢当盛誉。”
“四位远道而来，许嘉代赵国上下欢迎。大考就在三天后，明日我带几位去学宫考场走走，今日先……”
苗宿摇头：“不必等明日。舟车劳顿不打紧，我们今天就想看看。”
许嘉愣了一下，点头应下。
苗宿端起茶碗，先开口。
“许相，有一事先请教。”
“苗先生请说。”
“此次大考，赴邯应试者少说几百人。最终录取几十。那落选的几百人，考完之后如何安置？”
许嘉的手指在茶碗边缘停了一下。
“安置？”
“几百号人从各国赶来，路费盘缠花了个精光。落选之后归程如何？赵国管不管他们的食宿与归途？”
许嘉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所有精力都花在怎么把考试办起来上面。“考完之后怎么收场”这个问题他压根没想过。
苗宿没等他回答，自己接了一句：“无妨。这本是小节，临时拨些口粮安顿便是。只是赵国如今粮食也紧，许相提前做个预案为好。”
许嘉当即就被噎了一下，房内文吏听见这一问一答，纷纷交头接耳。
“来者不善啊……”
苗宿问第二个问题。
“阅卷官共几人？可有统一的评判章程？”
许嘉答：“阅卷六人。考卷糊名编号，阅卷人看不到考生姓名。”
苗宿点头：“糊名倒是不错，只是阅卷六个人各判各的，标准不一。甲阅卷官觉得优的卷子，到乙手里可能只算中等。这种偏差如何校正？”
许嘉只能勉强道：“这……蔺上卿会有定夺……”。
“哼，事事交由一人定夺？这来邯郸赶考的学子都是本着一辈子的前程而来，蔺相如一人担得齐成百上千人的一辈子么？”
“在齐国稷下，推举人才时至少九名教席联名评议，附带长期观察记录。不过赵国情况不同，急用之下，倒也不必事事比照稷下。”
把赵国跟稷下放在一句话里“比照”。
齐国稷下是天下第一学府。赵国的大考是匆忙搭起来的草台。“不必比照”四个字，听着是体谅，实为嘲讽。
许嘉还未再做辩驳，那田骈已经开口道：
“许相，还是带我等到学宫看看吧。”
……
学宫门口，公孙启已经得了许嘉消息，等在门柱旁边。
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
田骈的骡子在门前停下来。他看见公孙启，拐棍在骡背上顿了一下。
“师弟。”
公孙启拱手：“师兄。”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田骈在稷下教了二十六年。
公孙启在赵国开了一间学堂。
同一个师门出来，一个在天下文脉的祖庭当教席，一个在旁国都城给百十个学生上课。
田骈没多寒暄，撑着拐棍从骡背上翻下来，往学宫里走。
公孙启身后的还有四个学宫学子，都是从各堂里挑出来的。他把几个学业最扎实的学生叫上，想着好歹撑个场面。
他一面应对齐国来的几人，一面带着几人四处晃悠，奈何着稷下分院并不大，没一会儿便看完了。
柳白道：“不知这稷下分院藏卷几何？”
公孙启换了一口气道：“诸位这边请。”
带着一众人往学院深处走，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处阁楼之前。
这是一处典府，乃分院藏书之所。
典府内所有的竹简均由公孙启，或是公孙启让学生代笔所誊抄的典籍、著作。
阁楼上挂匾额。
“博览”二字。
平日里，公孙启见此二字会觉得欣慰，今日却只觉得扎眼……
四个学生站在门槛内侧，见着先生表情不自然，并不知原有，只能自顾自的把腰杆挺得笔直。
入了典府。
门内三面墙，六排木架子，竹简一卷一卷码得规整。
公孙启走到架子前，伸手一引。
“典府现存竹卷，一千九百七十三卷。”
这句话他说得声调平稳，但尾音落得快，像是不愿意在这个数字上多停留。
一千九百七十三卷。
赵国稷下学宫分院能拿出手的全部家底。
田骈站在门口，拐棍杵在门槛上，眼皮都没抬，他往里扫了一眼，并不打算进去。
临淄稷下藏卷九万余，他又何必跨入此门寻学问？
苗宿走进去，面上挂笑，如判官审查。
做学问的人看一间典府，跟铁匠看一间铁铺一样，一眼便知深浅。
面前这一千九百七十三卷摆在六排架子上，架子都没填满，第五排和第六排的上层空着，落了一层薄灰。
九万对一千九百七十三。
连个零头都不够。
苗宿的脚步没停，顺手从最近的架子上抽出一卷竹简，单手展开，扫了两行，合上，塞回去。
又往前走两步，随手抽第二卷。翻了一片，又放回去。
走到第三排架子前，他抽出一卷，翻了几片，最终叹了口气。
“字不错。”
九万卷里随便挑一间分馆，随便翻一卷竹简，字迹都不会比这差。
这三个的意思是，没什么好说的，就只能夸这三个字了。
公孙启楞在了原地。
这些典卷大部分是从他脑子里流出来，曾经是他一卷卷默写下来，或者他靠在竹椅上，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念，底下的学生一个字一个字的写。
终于攒够了这一千九百七十三卷书，足够他用来教导邯郸子弟。
到头来，他能教的竟只是……字不错……
就在他正烦闷时，身后有一个学生忽然挤到了身前，他开口道：
“这典府藏卷近两千，经、律、策、令、兵、农、水利、礼制，门类齐备。先生进来转了一圈，才翻了三卷，就给一句‘字不错‘？”
苗宿将手里端的竹卷塞回架上，缓缓回头看向那学生。
却听见那学生又说道：
“敢问先生，是只认得字，看不懂里头写的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