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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括翻来覆去到天蒙蒙亮才睡着。
但他毕竟头一天睡了整整一天，体力存量足够，所以第二天也只是睡到日上三竿……就醒过来了。
院子里的阳光已经晒到了廊柱根脚。
赵母在前厅收拾碗筷，赵黎则显得无聊些，邯郸停摆她也无账可算，所以只是干坐院中数落叶。
赵母听见脚步声抬头。
“锅里还温着粥，自己去盛。”
“等一下再吃。”赵括应了一声，脚步没停，径直往东厢走。
赵黎从井台那边扭头看了一眼，叫了声“大哥”，赵括嗯了一下，人已经拐过廊角。
东厢的门虚掩着，赵括推门进去。
看他那样子，眼圈青黑，赵括真怕这欧豆豆熬出病来了。
案面上的东西比昨晚赵括走的时候更乱，各种帛书竹简铺了一桌子。
笔架上搁着两支用秃了的毛笔，砚台里的墨快干了，边缘结了一层灰黑色的薄壳。
赵牧左手边搁着一碗冷掉的粥，只喝了两口就搁下了，粥面上凝了一层皮。
赵牧正低着头对照两卷帛书上的数字，听见门响抬头，看到是赵括，眨了一下眼。
“大哥起了。”
赵括在矮凳上坐下来，扫了一眼案面。
昨晚被他抽出来退回去的那两卷竹简确实重写了。
字迹比原来工整了不少，行距也拉开了，不再挤挤挨挨。不光字迹变了，内容也调整过。
赵括拿起其中一卷翻开看了看，又放回原处。
他略过寒暄，直奔正题。
“昨晚我把你的东西，拿给蔺相如看了。”
赵牧手中刚拿起的毛笔顿在半空。
他抬起头，目光在赵括脸上定住。随后，视线不由自主地扫过案面那一堆简帛。
大哥何时去的？
这些倾注数月心血的文字，竟直接落到了当朝上卿、政务顶层那个人的案头。
赵牧喉结上下滚动，嗓音发干：“蔺上卿……如何说？”
赵括语气平铺直叙，将原话如实托出。
“赋税那一卷，框架对路。田亩、市税分门别类，算过的数字大部分经得起核验。官吏考课的思路具新意，把考核标准量化至具体数目，各国朝堂无人做过。蔺上卿评你有开拓之识。”
听到“开拓之识”四字，赵牧紧握笔杆的手指松弛少许，脊背跟着挺直。
赵括视线偏转，瞥向小地图。
代表赵牧的蓝色光点旁，状态栏迅速变化。
【疲倦】跃升为【振奋】。
“但蔺上卿言明，此法太激进。”赵括话锋一转，“清查隐田损毁世族根基，量化考课冲击旧日吏员。若不留缓冲强行推演，必致朝野动荡。”
赵牧的眉头紧锁起来。
“赋税一卷的田亩数据，你依朝廷旧册推演。实际各郡县隐田私田无数，根基歪斜，算出的数字全盘偏离。”
“再有考课一项，‘郡守任内民户增长不足一成者降级’。赵国刚历长平大战，多地丁口连原来半数都凑不齐。逼郡守三年增一成民户，便是逼他们造假户籍。”
赵牧的脸色发白，嘴唇抿作一条直线。
面板上的标签从【振奋】跌至【紧张】，进而转为【刺痛】。
赵括补上最后一句总评。
“蔺上卿原话。写这些东西的人，读过书，动过脑。但他未做过一日官，未管过一县一乡。纸上功夫七八分，手上功夫差得远。”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沉寂。
赵牧垂下头，视线盯着案角，手指不自觉地抠弄着一卷帛书边缘的粗糙纤维。
他耗费数月心血写就的方略，被一位经手政事几十年的老臣两遍翻完，直接挑破命门。
最扎心的是，他心知对方所言全对。
他拿不到各郡县真实的田亩数目，只能借用旧册；他整日端坐书房，确实算不出战后村寨里究竟剩下多少活人。
纸上谈兵的指控，避无可避。
数息过后，赵括看到小地图上的标签再次跳动，定格为【清醒】。
赵牧松开抠弄帛书的手指，抬起头。
“蔺上卿说得对。我改。”
语气平缓，是一句再实在不过的大白话。
他拿起笔，在空白简牍上记录，边写边说。
“田亩数据得重新算。朝廷旧册与实际差得远，此事我知晓，但我手里寻不着实地去丈量的数。”
赵牧停笔，直视赵括。
“大哥，官署的档案库，我能不能进去翻阅？”
赵括对这个弟弟的评价又拔高一层。
遭遇全盘批评，首要反应是去查真实数目，去补足未曾接触的实务，这便是为政者该有的定力。
“今日许嘉出任假相，官署归他统辖。你去找许嘉，便说是我的意思。”赵括答复。
赵牧点头，低头在简牍上添写几个字。
赵括从袖中抽出昨夜带回的那几卷帛书，搁在案上。
“这几卷蔺上卿翻阅过。他嘱咐，赋税卷的数据全部核实再落笔。考课标准对照战后情形重新思量。”
赵牧伸手揽过帛书，解开丝绳。
帛书散开时，他察觉到异样。卷轴左侧收得紧，右侧留有余量。这是老一辈读书人卷收简帛的习惯手法，与他平日的卷法截然不同。
他确认了，这些简帛确实被蔺相如亲手翻看研读过。
“公孙先生那边，你去了没？”赵括站起身。
“尚未。昨夜忙于改写数术，未能脱身。”
“赶紧补补觉，今日抽空去一趟。”赵括交代。
“好。”
聊罢，赵括出了东厢，穿过院子。
走到前院的时候，赵母正把锅盖揭开，粥的热气扑上来。
“吃不吃？”
“饿了，哈哈。”
赵括坐下来，端起碗喝粥。
粥是小米粥，稠的，里头搁了几颗红枣。赵括三口喝完，面饼掰了一块塞嘴里，嚼着站起来。
赵母看了他一眼：“又出去？”
“嗯。”
“我儿出息了，天天忙里忙外，家里都待不住。”妇人揶揄一句。
赵括出了前院，往院门口走。
东厢。
赵牧独自留在屋内，将蔺相如翻过的几卷帛书彻底铺开，逐行对照自己案上的原稿。
读至田亩数据那一页，他握住笔，在旧数字旁画下墨圈，侧边批注“核实”二字。
翻及“民户增长一成降级”的条目，他在旁画圈，批注“查丁口”。
一卷卷审视完毕，案面各处多出十余个墨圈。
能在书房改动的字句，他尽数改动。剩下这些涉及真实数目的圈，必须走出这扇门，去官署库房，去问询基层吏员才能填补。
他放下笔，端起那碗粟米粥，灌入喉间，冷粥入胃，激起一阵凉意。
赵牧站起身，将散乱的长发重新束紧，换上一件整洁的深色外袍。他拿起标着墨圈的两卷帛书，仔细以左紧右松的手法卷好，揣入宽大袖兜。
推开房门，大步往外走。
途经前厅，赵母正将擦净的陶碗摞进木柜。
“你又去哪？”赵母随口问。
“去官署查些档册。”赵牧脚下未停。
“熬了一整夜，回屋睡觉！”
赵牧无语了。“你为何不这样管大哥？”
“你要是有你大哥的能耐，我也不管你了。”
赵牧：“……”
PS：第三百五十六章章节名发错了，内容没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