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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括看着她。
话说到这里，他才忽然明白。
刚才在永安殿里，他说“对秦用兵”的时候，云岚那句“你又要出征”。
云岚为何会有那般反应。
她不是在犹豫该不该让他去。
她是怕出征耽误了二月初七。
她怕赶不上这个日子。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把一切都算在前头的人。
结果在他忙着算计天下、布局伐秦的时候，她在背后算计着另一件事。
她算的是怎么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世道里，用一个日子、一道旨意、一场婚礼，把他拴在自己身边。
赵括伸手揉了一下云岚的头发。
玉簪又被他揉歪了。
云岚这回没拍他的手。
“二月初七。”赵括说，“记住了。”
……
龙台殿的大门敞开着。
赵括侧后半步，让云岚先行。
云岚深吸一口气，抬起下巴，迈过了门槛。
她换的是监国公主的正式朝服，玄色深衣，广袖束腰，头上戴着昨日册封时的冠冕。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努力端出一副威仪万方的样子。
只是步子迈得有点快，像是怕自己慢下来就会转身跑掉。
赵括跟在她身后两步，踏入殿内。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殿内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整了整衣冠，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赵括捕捉到了几种不同的目光。
站在前排的几位老臣互相对视了一眼，眉头微蹙。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显：公主不是自己来的，是跟长平君一块来的。到底是谁在管这个朝廷？
靠后一些的位置上，有人低声笑了一声。
“还得是长平君啊。”
声音不大，但赵括听得清楚。语气里倒没什么恶意，像是在感慨些什么。
云岚走到王座旁，这里有一个新修的深紫色新椅子，她转身坐下。
她的动作有一点点僵硬，但坐定之后很快调整好了姿态，双手平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看上去像模像样。
赵括则是径直走向臣列，他再次站在了文臣与武将两列之间的空位上。
“臣等参见监国公主。”
群臣行礼，声音整齐。
云岚点了点头：
“诸卿免礼。”
声音还算稳，就是比她平时说话的声音沉了半个调。
赵括在心里默默给她打了个及格分。
朝会正式开始。
但还没等云岚把第一件正事说出口，右侧臣列里就有人先站了出来。
“臣有一言。”
赵括看过去，说话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臣子，穿深色朝服，面容严肃，站姿板正。赵括记得这个人，叫郑朴，是管礼制的，平日里最讲规矩。
云岚眨了一下眼：“说。”
郑朴拱手道：“监国公主今日初次临朝，本是国之大事。臣等卯时便已候于殿中，至今已近一个时辰。公主迟迟不至，朝中诸公久候，于礼不合。”
他的语气不算尖刻，但态度很明确。
殿内安静了一瞬。
赵括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人在等他的反应。
他便主动开口了，算是帮云岚打了个圆场。
“公主初次临朝，事务繁杂，一时疏忽，并非有意怠慢诸位。”
赵括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陈述一个无伤大雅的小事。
郑朴转向他，拱了拱手，然后说道：
“长平君此言，臣不敢苟同。”
他顿了顿，继续说：“臣等卯时便遣内侍前往永安殿通禀朝会之事，公主当时已明确答复，说即刻便来。”
啊？
说到这里时，赵括疑惑看向台阶之上稳坐的云岚。
郑朴又说：“然而臣等从卯时等到辰时，辰时又等了将近半个时辰，公主方至。恕臣直言，这不像是疏忽。”
云岚掩面，她的脸微微侧向一边，一只手抬起来，假装在整理袖口。
赵括扫过云岚状态一栏。
【惭愧，羞恼。】
就在郑朴准备继续追问的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左侧臣列前方传了过来。
“公主初掌国政，偶有生疏，情理之中。”
赵括转头看去。
是蔺相如。
【健康度33】
【好感度20。】
比起上次，好感度升了不少，经过了昨天的册封大典，这老头终于认清我了？
健康度也比之前好了一点，但33这个数字依然很低，能撑着来上朝，已经算是硬扛了。
蔺相如拄着手杖，坐在为他专门准备的矮榻上。他的脸色比赵括上次见到时好了一些，但依然苍白，颧骨上透着不健康的薄红。
他说话的语速很慢，但每个字都清晰：“日后习惯便好。诸位不必苛责。”
郑朴看了蔺相如一眼，犹豫了一瞬，拱手退回了臣列。
蔺相如的面子，在这个朝堂上还是够用的。
赵括注意到蔺相如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谈不上友善，但也说不上有敌意，跟之前那种冷冰冰的审视不太一样了。
迟到的风波翻了篇，朝会总算进入了正题。
云岚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今日朝会，本宫有两件事要宣布。”
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大概是过了最初的紧张劲儿。
“第一件，传令各郡各县，即日起全国征兵。凡年十五以上、五十以下之男丁，皆在征召之列。各郡守于半月之内将征兵名册报送邯郸，不得延误。”
这句话说出来，殿内的反应并不激烈。
赵国是崇武之国，征兵令几乎是家常便饭。别说打仗的时候了，就是太平年月，赵国的征兵频率也比其他六国高。
但还是有几个臣子面露难色。
赵括扫过小地图，注意到卫仲站在文臣一侧，状态栏有变，估计是想说什么。
卫仲如今管的是钱粮，全国征兵意味着大量的青壮年劳力从田间地头抽走，春耕会受影响，粮食产量会下降。
同时征兵本身也要花钱，铠甲、兵器、口粮、运输，样样都是开支。
赵国虽有十万金山，但金山也换不来出征的粮食。
但为卫仲最后并未开口。
赵括量他也不敢开口阻止。
眼下的情势摆在这里，大王被秦国掳走了，整个邯郸城的百姓恨得咬牙切齿，街头巷尾都在喊着要打到咸阳去。
这个时候如果有人跳出来说“国库吃紧不宜征兵”，那他回家的路上大概率会被人拿烂菜叶子砸。
没人敢反对。
云岚等了一瞬，见无人异议，继续说道。
“第二件。”
她微微坐直了一些。
“秦国掳我大王，此乃举国之耻。赵国决意对秦用兵，由长平君赵括领兵亲征。”
“臣领命！”赵括出列领命。
殿内气氛一变，众人振奋起来。
大王被抓了，这是耻辱。往外打，才是赵国人解决耻辱的方式。
所以没有反对的声音。
一名武将率先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臣愿随长平君出征！”
紧接着又有两个武将站了出来，齐声道：“臣等亦愿随行！”
气氛一下子被带了起来。后排有人附和，有人拱手，有人激动得脸都红了。
赵括站在原地，面色平静，没有接话。
出征之事，就这样在几乎没有任何阻力的情况下，当堂敲定了。
殿内的气氛稍缓。
出征和征兵两件大事都议完了，按理说今天的朝会可以收尾了。
赵括正准备等云岚宣布散朝。
就在这时。
“臣有一事奏禀。”
一个声音从文臣一侧传来。
赵括看过去。
出列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臣子，中等身材，面容白净，站姿端正。赵括对他有些印象，但一时想不起名字。
云岚看向他：“说。”
那臣子拱手，缓缓开口。
他的措辞非常讲究，每一个字都像是事先斟酌过的。
“先王在位时，曾赐下一桩婚事。”
殿内安静了一瞬。
“如今先王远赴秦国，音讯杳然。这桩婚事乃先王亲赐，先王既已不在邯郸主持国政……”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那么这道赐婚的旨意，是否仍然作数？”
此言一出，殿内议论之声渐起。
那人继续道：
“是沿用先王之命继续操办，还是暂且搁置，待先王归来再议？”
他说完，拱手退了半步，垂目等候。
从头到尾，他没有提过云岚的名字，也没有说出这桩婚事的另一方是谁。
但满朝文武都明白，这婚事指代的是谁。
先王赐婚，长平君赵括与公主云岚。
有几个臣子的目光在赵括和云岚之间来回游移，等着看谁先接这个话。
赵括并不打算接话，他将目光看向云岚。
“二月初七。”云岚开口道。
她目光平视前方，看着那个提问的臣子，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然。
“婚期已定，二月初七。”
不解释，不铺垫，也没有“本宫以为”的过渡。
只是简简单单把一个日期通告了下去。
殿内的沉默蔓延了数息。
有人想开口，但看了看左右，又把嘴闭上了。
不是因为他们认同这桩婚事在当下提出来的程序合不合规矩，而是因为他们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台上坐着的人，已经不是赵王丹了。
过去那套东西，不管用了。
赵王丹在位时，朝堂上还是“君臣拉扯”。
大王想做一件事，臣子反对，大王退半步，臣子让半步，最终在中间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落点。
这是延续了几代君王的朝堂默契，是赵国政治运转的惯性。
但今天，云岚没有给他们拉扯的余地。
她说二月初七，就是二月初七。不问“诸卿以为如何”，也不留任何商量的空间。
有人心里觉得不舒服，觉得这位新上位的监国公主太过独断。
但不舒服归不舒服，他们这群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精，很快就想明白了一个更深层、也更致命的问题。
云岚这不容置喙的底气，从哪里来？
许多人偷偷撇向那个唯一在这殿上站着的男人。
昨天的册封大典，赵括亲手把玉玺递到云岚手上的。
五千百姓红着眼眶、扯着嗓子喊“长平王”，那是何等骇人的泼天民意，可赵括仅仅用一个轻描淡写的动作，一句话，就把那股足以掀翻赵国宗庙的巨浪压了下去，将权柄稳稳交给了云岚。
也就是说，这个王位，本质上是赵括的。
他不要，才给了云岚。
既然王位是赵括给的，那么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云岚做出的任何决定，背后站着的都是赵括。反对云岚，就是反对赵括。
而反对赵括？
如今的长平君，在赵国的威望已经到了没有任何人能拦住他做任何事的地步。
军队是他的，三十万长平大军只认这一个主帅；民心是他的，邯郸城内外的百姓恨不得立生祠供奉。
连监国公主都是他亲手加冕的。
他要是真想坐那个位子，昨天在台上接过玉玺不还回去就行了，五千人会替他欢呼，整个赵国不会有一个人反对。
但他把权力让了出来。
他不仅是让给了云岚一个人，更是让给了整个朝堂。
他选择不坐王位，选择站在臣列里，选择只管领兵打仗而不过分干预朝政，这些选择本身，就是他分给群臣的权力空间。
他们此刻还能安安稳稳站在这龙台殿里，还能拥有议政的权力，是赵括“给”的。
想通这一层之后，群臣再回头看向那个站在武将队列首位的年轻背影，很多以前觉得刺眼的事情，忽然就不刺眼了。
这个年轻人领兵从长平归来，到如今也不过才三个月。
但他打赢了长平之战，救了四十万赵国男儿。
南下韩国，打通了铁器和兵源的通道，让赵国有了喘息之机。
回邯郸平乱，几天之内稳住了分崩离析的局面。
然后，他扶公主上位，自己退回臣列。
他做的每一件事，手段或许强硬，但全都是分内之事，全是为赵国续命之举。
并且，从头到尾，他没有一件事是逾矩的。
曾经，平原君赵胜在朝堂上反复撺掇赵王丹提防赵括，说的全是“功高盖主”、“拥兵自重”、“其心可诛”。
赵郝跟着摇旗呐喊，把赵括描绘成必定要篡位的乱臣贼子。
如今，赵郝死了。
赵胜也死了。
再回头看那些言之凿凿的谗言，在经历了昨天册封大典之后的今天再看，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一个真正想篡位的人，绝不会在五千人齐声高呼他为“大王”的时候，把王位平静地推出去。
赵括，从来就不是他们以为的那种人。
殿内安静了很久，只剩下粗细不匀的呼吸声。
没有一个人再就婚事提出半个字的异议。
云岚坐在高高的王座上，看着下方沉默俯首的群臣。
“若无他事，退朝。”
清冷的嗓音回荡在龙台殿内。
群臣躬身行礼，依次退出大殿。
赵括转过身，走在人群里，跟所有臣子一样，规规矩矩地顺着侧门往外走。
他没有走只有君王才能走的中间正门，也没有仗着自己马上就是驸马的身份，留下来跟云岚单独说些悄悄话。
在这座象征赵国最高权力的龙台殿里，他就像一个最普通的臣子一样，安静地退场，用自己的实际行动，维护着这来之不易的朝堂规矩和云岚的威严。
老迈的蔺相如走得慢。
他拄着手杖，在几名官员的搀扶下跨出殿门。
经过赵括身边时，老人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赵括也停下了脚步，侧过身。
两人在宫门外的长阶前对视了一瞬。
蔺相如没有说话，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热络的情绪。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赵括，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轻，但很郑重。
赵括脑海里的小地图并未传来什么波动。
【蔺相如】
【好感度：20】
好感度依然没有变。
但在那一下无声的点头里，赵括分明感觉到，那个自返回邯郸以来，一直横亘在老头眼底的戒备与敌意，彻底消失了。
这或许不是私人感情上的亲近，而是一个历经三朝、守了一辈子赵国规矩的老臣，对另一个撑起赵国脊梁的年轻人的，政治和解。
赵括没有还礼，只是平静地目送着蔺相如拄着手杖，一步步走下台阶。
他收回视线，转过身，大步朝宫门外走去。
一阵初春的风穿过长长的甬道吹在脸上，还带着些许料峭的寒意。
但赵括抬起头，看到头顶的天空碧蓝如洗。
阳光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