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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廷尉大牢值房。
初春的晨光顺着高窗投下一道四方的亮斑。牢头成六坐在一张缺了角的木案后，手里拿着一把刻刀。
“喀。”
刀锋在墙上那块发黑的木牌上刻下一道竖痕。
成六放下刀，指尖在木牌上扫过。木牌上整整齐齐排着十二个“正”字。
一共六十道刻痕。
他回过头，从案几上的竹简堆里抽出一卷盖着相府黑印的条陈。
条陈是两个月前送来人犯时附带的，上面写得很清楚：扣押满六十日，若无续押手令，亦无释放签文，按廷尉府旧例处置。
成六卷起条陈，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狱卒。
“今日相府有人来传话吗？”
“回牢头，没有。城门刚开，相府那边没动静。”狱卒答道。
成六点了点头。他把条陈塞回袖子里，站起身，拿起案几上的那串生铁钥匙。
“时辰到了，提人。”
廷尉大牢的内院刑场。
地上铺着青石板，常年冲洗，石缝里积着一层洗不掉的暗红色石苔。
一个妻子和两名儿媳被狱卒带出牢房。
出牢门的那一刻，妻子停顿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牢房最深处那个用稻草铺成的床铺。几个月前，她的小孙女就是在那张干草铺上睡觉的。
她收回目光，顺着狱卒的推搡走进了内院。
两名儿媳走在后面，被初春的冷风一吹，身体开始发抖。她们互相搀扶着胳膊，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声响。
成六站在刑场边缘，展开了手里的人犯名册。
“核对囚牒。”成六看着名册出声。
两名狱卒上前，拉起三名女囚的手臂，比对上面烙烫的囚印。
“验明，无误。”
成六把名册合上，从袖子里抽出那卷相府的条陈。他看着站在青石板上的三个女人，声音平稳地开口：
“奉相府钧旨，扣押限期六十日已满。未见续押令，未见释归签文。”
“按廷尉府查办旧例，限期满而无令者，视为死囚，即刻行刑。”
念到最后一个字时，成六的声音略微有些发干。
但他没有停顿，顺手将条陈卷了起来。
整个过程，妻子脊背挺直，看着院墙上方的灰白天空，没有说话。两名儿媳身体抖得几乎站立不稳，互相死死攥着对方的手，同样没有求饶。
她们以为丈夫已经在前线阵亡了，在这里耗尽六十天，本就是在等死。
行刑吏提着一把宽刃长刀，走到了三名女囚身后。
成六看了行刑吏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噗——
噗——
噗——
三声沉闷的利刃断骨声。
尸体倒在青石板上。血水顺着石板的缝隙，流进了院墙边的排水沟里。
成六没有多看，转身走出了内院刑场。
回到值房，成六坐回案几前。
他从右侧拿过一卷空白的竹简，提起笔，蘸了墨。
他在竹简上写下三行字：
“一月十七。”
“女囚三名，系属白起家……。”
写到最后“家眷”二字时，笔尖的墨迹变浅，有些干涩。
成六停了笔。
他只得拿起桌角的铜勺，往砚台里滴了几滴清水，拿起墨锭，缓慢而均匀地研磨起来。
墨汁重新变得浓黑后，他用笔尖蘸饱，将那个字补全。
然后再写。
“已照旧例处置。”
等竹简上的墨迹干透，成六将它卷起，放进了桌案下方的一个竹筐里。
那个竹筐里，已经积压了厚厚一摞格式完全相同的竹简。每一卷，都是一个因为时限到期而被旧例抹去的人。
……
杜邮，白起老宅外。
阜汐站在灶房外的空地上，手里提着一把短柄斧。
“笃。”
斧头劈开一块松木，木柴分为两半，掉在泥地上。
远处，乡口的土路上跑来一个人。
这是一个归乡的老兵，左手缺了两根手指，脚步有些踉跄。他顺着田埂跑向白起的老宅，大口喘着粗气。
老兵在篱笆外停下，隔着半人高的木栅栏看着阜汐。
他认得这张脸，知道这个常年戴着兜帽的少女一直跟在上将军身边。
“上将军呢？”老兵喘着气问。
“未归。”阜汐放下斧头。
老兵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声音嘶哑：
“我今早刚从咸阳方向过来。在西城门外的茶摊上，听几个换防的城门卒闲聊。”
“他们说，廷尉大牢今早清了一批到期的犯人。里面……有武安君的家眷。”
阜汐站在原地，没有动。
老兵看着她，把知道的仅有的一点信息全都倒了出来：“说是按旧例办的，期限到了，没手令，就全处决了。我听见这话，就跑回来了。”
阜汐的呼吸频率在瞬间加快。她的胸膛起伏了一下，随后，她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进了灶房。
墙上挂着那把削铁如泥的水波纹短刃。
阜汐伸出手，摘下短刃，将皮质剑鞘死死束在腰间。
她走出灶房，径直走向后院。后院的马厩里，拴着一匹留用的战马。
阜汐解开缰绳，牵着马快步走到前院，翻身就要上马。
门房的台阶上，老仆正抱着三岁的小孙子。
看到阜汐的动作，老仆愣了一下。他看清了阜汐兜帽下收缩的瞳孔，也看到了她腰间那把刀。
老仆跌跌撞撞地冲下台阶，一把死死抓住了战马的皮缰绳。
“你干什么去！”老仆的声音发颤。
战马不安地踏着前蹄，阜汐坐在马背上，手握在短刃的刀柄上，低头看着老仆。
“松手。”阜汐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老仆没有松手，满是老茧的双手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眼泪从他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
“不能去……”老仆哭着喊道，“太公还在前面县衙里盘账，他不知道这件事。”
阜汐看着咸阳的方向，再次挣扎抽动马鞭。
老仆把缰绳往自己怀里扯：“那是咸阳！你进得去，出不来！太公的家眷已经没了，你若再死在那，太公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小孙子被老仆勒得有些疼，“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阜汐握在刀柄上的手僵住了。
她看着哭泣的小孩，又看了一眼死不松手的老仆。缰绳被拉得笔直，马匹打着响鼻。
就在三人僵持在院子里的时候。
远处的乡道上，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声响。
“踏、踏、踏。”
那是残破的战靴和粗布麻鞋踩在化冻泥土上的声音。没有军号，没有旗帜，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老兵们汇聚成的队伍，推平了第六个县衙，查清了又一笔被贪墨的抚恤。
现在，白起带着这支两万人的队伍，回杜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