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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坊暗巷内，雨水冲刷着地上的血水。
芈师手腕一振，甩掉古剑剑刃上的血珠，反手收剑入鞘。
她没有立刻去管地上散落的竹篓，而是先走到泥水坑旁，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阜汐。
阜汐的右手腕呈不自然的折曲，左肩与小腿的伤口正往外渗着血水，把身下的积水染成了暗红色。
即便已经疼得浑身发抖，她的左手依然死死按着身下那叠白色的素帛。
就在这时，巷口外的主街上传来一阵摇晃的脚步声。
一阵夜风灌入暗巷，将摔碎竹篓里的一张桐油素帛吹得翻滚起来，贴着湿漉漉的地面飘到了巷口。
一名刚从龙台宫外酒棚喝得满身酒气的老卒打着酒嗝路过，脚下踩到了那张白帛。老卒低下头，弯腰把那张素帛捡了起来。
巷子深处，芈师看了一眼那个捡起素帛的老卒，又低头看向地上散落的一地白布。
这丫头连命都不要了，护着的就是这东西？
芈师转过身，准备用剑鞘挑起脚边的一张完整素帛。
趴在泥水里的阜汐察觉到她的动作，挣扎着伸出左手想要去拦：“别……别看……”
她伤得太重，手指刚伸出一半便落在了泥水里。
芈师没有理会她的劝阻，剑鞘尖端一挑，将地上那张三尺见方的桐油素帛挑起，拿到青竹油纸伞下，借着街角灯笼的微光扫了一眼。
只看了开头几行，芈师握着竹伞伞柄的右手骨节便捏得发白，呼吸停滞了一瞬。
【今王云岚，非惠文王胤也。父，故秦将嬴漸，战殁二十载。母，楚亡罪女芈氏。十六年前，芈氏挟三岁幼女，潜入咸阳赵质子邸，手刃真公主，以其女代之……】
雨水砸在油纸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乱响。
这是嬴漸当年用命换来的秘密，也是她压在心底整整十六年、连昨晚在永安殿与云岚母女相认时都没敢说出口的真相。
当年赵国送去咸阳的那个真公主，是嬴漸亲手捂死了那个孩子，把云岚塞进了质子府。
这桩早就烂在咸阳枯井里的旧事，竟然被人原原本本地翻了出来，写在了邯郸城的大街上！
芈师的目光继续往下移，落在了素帛的后半段。
【长平君赵括，狼子野心。长平一役，已阴结秦武安君白起……今括外假破秦之功，内与白起饮于杜邮，裂赃而食，天下共欺……】
看到“与白起饮于杜邮”七个字，芈师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刚才巷口那个老卒也捡起了一张同样的素帛。
芈师转过头看向巷口，左手大拇指已经顶开了古剑的剑镡，露出一截锋刃。
巷口屋檐的灯笼底下，那名醉醺醺的老卒正把素帛举到鼻子前，眯着眼睛看了开头两行。看完之后，老卒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往帛上啐了一口浓痰：
“放他娘的狗屁……长平君今儿个早上才把三十一万亩水浇地分给咱们阵亡弟兄的娃儿，连秦王的称臣国书都当聘礼摆出来了，你说他勾结白起窃国？”
“哪个缺德带冒烟的王八蛋编这种瞎话，鬼才信这擦屁股纸！”
骂完，老卒随手把那张桐油素帛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臭水沟里，自己还在裤腿上擦了擦手，踩着水花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巷子深处，芈师顶开剑镡的大拇指停顿了一息，将剑刃重新按回鞘中。
百姓被今日的三十一万亩良田和灭国聘礼震住，自然不信这后半截的攻讦之词。
可她信。
七号是黑冰台的老人，这素帛前半截关于嬴漸、关于咸阳质子府的细节分毫不差，说明写这份帛书的人，对秦廷和赵括的底细了如指掌。
前半截是真的，那后半截赵括在杜邮与白起私下会面、把酒言欢，也绝非空穴来风！
当年咸阳雨夜围杀嬴漸，除了相邦范雎构陷，调动黑冰台与军士封锁全城、将嬴漸逼死在院门口的，正是白起统领的秦国军方。
两个月前赵括西征入秦前夕，她曾在城头亲口警告过赵括，赵括当时也应允绝不放过白起。可结果呢？
赵括打进咸阳，非但没有杀白起，反而在杜邮与白起对坐饮酒，甚至拿云岚的身世做交易筹码！
“好一个长平君……连我也敢骗。”
芈师左手五指一紧，将手里那张桐油素帛撕得粉碎。
她丢下碎布，转过身，提着古剑便往巷口外走去。
那是通往龙台宫的方向。
她现在就要去永安殿，哪怕看在云岚的面上不取赵括性命，今夜也要当着云岚的面把话问个清楚，亲手废掉教给赵括的一身武艺！
“等……等等……”
微弱的喘息声从身后泥水里传来。
趴在地上的阜汐见芈师提剑走向王宫方向，以为这位黑冰台的前任“一号”要去永安殿刺杀赵括。
阜汐不知道从哪挤出来的力气，拖着那条被长剑刺穿的小腿，在积水里往前爬了两步，伸出还能活动的左手，一把拽住了芈师的紫色道袍下摆，用自己瘦小的身躯横挡在芈师脚前。
芈师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脚边的女孩：
“松手。念在当年咸阳质子府里你陪阿岚玩耍的情分上，我今夜已经救了你一命。再敢拦我，连你一块杀。”
雨水冲刷着阜汐脸上的泥污，她仰起没有半点血色的脸。听到芈师口中的“阿岚”二字，她彻底确认了眼前这个紫衣女人的身份。
她的左手非但没有松开，五指反而抓得更紧，指甲抠进道袍的布料纤维里，胸口剧烈起伏，扯着嗓子喊道：
“别去找他……帛上写的是假的……”
芈师冷笑了一声：“是不是假的，我拿剑架在他脖子上问过便知。”
“白起已经死了！！”
阜汐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喉咙里涌出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淌，“白起……已经被我杀了！十天前在杜邮，是我亲手拿短剑刺穿了他的心口！”
芈师迈步的动作僵住，垂下眼帘盯住阜汐：“你说什么？”
阜汐大口喘着粗气，松开抓着道袍的手，颤抖着伸进自己被血水浸透的怀里。
她在怀中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枚边缘沾着干涸黑血的玄铁虎头令牌，高高举到芈师眼前：
“这是武安君的贴身铁令……公子在杜邮跟白起喝酒，是为了麻痹他，故意把我留在白起身边当暗桩……是公子下令让我寻机杀他的！”
阜汐举着铁令的手臂抖得厉害，视线已经开始涣散，嘴里却还在拼命往外倒着话：
“十天前，我在杜邮动手杀了白起，割了他的信物回来向公子复命……公子没有骗你，他替你报仇了……你别去永安殿闹……今天是他成亲的日子……”
说完最后半句话，阜汐眼皮一沉，高举着铁令的左手脱力砸落进泥水里，整个人趴在积水坑中，彻底昏死过去。
大雨哗哗地砸在青石板上。
芈师站在雨幕中，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阜汐。
她的目光掠过阜汐手中那枚做不得假的武安君贴身铁令，又落在了阜汐右手袖口内侧，那里有一块早已发黑、连大雨都冲刷不掉的陈年血迹。
原来赵括把这丫头留在秦国，是为了暗杀白起。
芈师弯下腰，从阜汐僵硬的手指间取过那枚染血的玄铁虎头令，塞进自己怀里。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长街两侧墙壁上贴着的白色素帛，眼底针对赵括的杀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厉。
不管咸阳那边因何忽然对曾经的旧事发难，但这些东西绝不能留到天亮，更不能让云岚和满城百姓看见。
芈师走到阜汐身边，伸手搭在她的脉门上探了探，确认她只是失血过多昏迷、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她将阜汐带至一块避雨且干燥的空地上，再拿出自己行走江湖攒下的药膏，快速洒在伤口上。
待止了血，芈师再撑起雨伞，马不停蹄，提着古剑纵身跃上长乐坊的屋檐。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一道紫影在长乐坊周边的三条街巷间来回掠动。
凡是贴在官署照壁、商铺门板、拴马桩上的桐油素帛，全被她用剑刃连着门板木皮一起削了下来。
连同地上竹篓里散落的上百张传单，全部堆在巷子角落的避雨处，用火折子点燃烧成了灰烬。
做完这一切，已是子时过半。
雨势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春雨。
芈师回到那条遍地尸体的十字暗巷，弯腰将昏迷在泥水里的阜汐单手拎起，搭在自己肩上，看了一眼王宫的方向，转身踏着屋瓦，朝着城西的长平府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