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沧元图小说网】09read.com，更新快，无弹窗！
可人已经跑远。
公孙启追了两步就停下脚，追不上也没必要追。
反正柳白也不会自己离开邯郸，竹简上除了几首本就在邯郸广为人知的诗作，也就是些琐碎东西，最多让他端一晚上，明天自己去要回来便是。
他转过身，这才注意到典府外的凉亭里，还坐着一个人。
田骈。
他的师兄。从一行人踏进学宫起，这位稷下最年长的老先生就拐进凉亭坐下来，要了一碗水，慢慢喝着，从始至终没朝典府的门迈过一步。
公孙启心里头掠过一丝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走上前拱手：”师兄，怎不进去看看？“
田骈两手搭在膝盖上，摇了一下头：”老啦，腿脚不利索，站久了膝盖疼，就不进去折腾了。“
公孙启也不好勉强。
苗宿从典府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比进去之前收敛了不少。《诸贤录》上那几首诗明摆着压了他一头，他需要一个新的落脚点把场面找补回来。
”公孙前辈，考场布置好了吧？不如去看看。“
公孙启正有此意。
典府的书架是他的短板，考题是他的长板。每一道策论题他拟了数轮，跟学院其他先生逐字推敲过措辞，光审题就审了几个日夜。
在出题这件事上，他有底气。
”走，几位随我来。“
一行人往考场方向走。
田骈从凉亭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跟在队伍最后头，不紧不慢。
路过院子的时候，几个杂役正扛着矮桌往考场方向搬。
公孙启走在前头给苗宿介绍考场的布局，什么位置放主考席，什么位置设巡场通道，考生座位怎么编号防止交头接耳。
苗宿听着，偶尔问一句，语气比在典府里客气了些许。
拐过一道回廊，考场的雏形露出来。
露天的大院子，三面围墙，正面搭了一道遮阳的棚架。院子里的桌案已经摆了一大半，一排排整齐排开，从前到后少说有二十余排。
苗宿扫了一圈：”场地倒是宽敞。“
公孙启：”拆了两间旧屋才腾出来的，一个考场就能坐两百号人。“
学院还有七八处规模相同的。
苗宿嗯了一声，继续往里走。
田骈没进考场，他站在回廊尽头，背靠着柱子，像是走累了歇脚。
公孙启回头招呼：”师兄，一块进来看看？“
田骈靠着一根柱子上，没接腔，只像是随口聊天一样开口：
”老夫来邯郸前就听说了，这次应考的外地学子不少，加上你们本地的考生，少说也有千把人吧？“
公孙启答：”目前登记在册的已逾千人，尚有零散考生在陆续赶来。“
田骈又像是自言自语：”考生来了，总得写字。笔砚竹简什么的，自己带？“
”自然不用。除毛笔由考生自带，其余考场一律提供。“
田骈拖了一个长音：”唉呦，那要用的竹简可不是个小数目喽。“
公孙启张嘴要答”已经备下了“，这句话到了嗓子眼，卡住。
一个考生写一篇策论，八百到一千五百字。竹简一支写二十来个字，一篇策论少说要四五十支竹简。
一千个考生，四万到五万支竹简。
这还只是一科考题，他出了五科。
也就是说，竹简起码得往三十万支去了。
公孙启的嘴还张着，那句”已经备下了“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因为那是假话。他没备下。他从头到尾，一天都没想过这件事。
他这半个月全部精力扑在出题上。
长平君交代任务的时候没提过，许嘉张贴告示的时候也没提，他自己更没想到。
苗宿跟在后面，听见了田骈和公孙启这几句对话。他立刻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因为齐国有过先例。
”呵呵，这可不光是数目够不够的问题。“苗宿开口。
公孙启扭头看他。
苗宿开口：
”一个正常考生，一刻钟也就写下三四十个字，这还是不出错的前提下。“
”一千字的策论，光写字，就得四到五个时辰。再加上构思、打草稿、检查，一场考试从坐下到交卷，整整一天，遇到肚子里有墨的一天都写不完。“
一千个人在考场里坐一整天。
要吃饭。
要喝水。
要上茅房。
监考的人要轮班，天黑了要点灯。
赶上下雨呢？露天考场被雨一淋，未干的竹简上刚写上的字全都废了。
苗宿的声调平平：
“齐威王在位时，朝中曾拟过一场选贤之试，原定百人规模，事前核算，仅竹简一项便预估耗六百镒黄金。后来一算账，选一人的资费，足够养一个县令三年，此事便搁置了。”
“用帛就更不用说了，更贵。”
苗宿瞥了一眼考场里排得整整齐齐的桌案。
”如今你们赵国倒是胃口大，一下子昭告天下，大考选相，这恐怕是千人也打不住了吧。“
此话一出，公孙启脑中一阵轰鸣，正如五雷轰顶。
他从未想过此事，若是许相和长平君也未考虑过，那大考之事，只会成为无稽之谈，昭告天下人来邯郸看个笑话？
若落得如此，他公孙启非得气死不可。
他脑中各种念头浮现，均在思考此题何解。
减少考题数量，缩短答卷篇幅?
不行，写二百字和写一千字，筛出来的根本不是同一拨人,篇幅一短，等于白考。
分批考试，每批两三百人，分四五天考完?
也不行，分批就要出多套题目，约定的考试时间就在三天后，没时间出题。况且外地考生从各国赶来，穷人众多，让他们久住邯郸如何安置都是难事。
让考生自带竹简？
更不可能了，就这一条相当于直接剥夺了穷人连参加的资格。
全是死路。
公孙启的嘴抿成一条线，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田骈还靠着柱子。这位老先生歇够了腿脚，慢慢直起身，拍了拍袍子。
师弟啊，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一样的毛病。
田骈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朝典府的方向虚虚一指。
”就同你那典府一个一般。两千卷竹简，一卷校本也无。你不是不会做学问，你是不会做事。“
”师弟。考试选官这件事，不是你推崇的长平君发明的。“
”齐国想过，楚国想过，魏国在李悝变法的时候也动过这个念头。”
“为什么都没做成？是因为各国的读书人不够多吗？是因为做不出好的题目么？”
老人的语气像是谆谆教诲，但听在五十多岁的公孙启耳中，却愈发让他觉得刺耳了。
“是因为天底下找不到一种足够便宜、足够快、能大量供给的东西，让一千个人同时坐下来，把心里的话写出来。“
”竹简太慢，帛书太贵。这两样东西卡在这里一天，公开考试就永远只能是几十人的小打小闹。”
“这不是你的问题，这是天下所有想出人头地的读书人的问题。此题，百年内无解啊。”
“唉。”田骈沉重的叹气。
“你这次考试，邀帖发给天下，天下各处的读书人正在往邯郸赶。有人走了半个月的路，有人辞了本国的差事专程来应考。”
“他们到了邯郸，坐到考场上，发现写字的简都备不齐，你猜他们回去之后会怎么说？”
公孙启知道他们会怎么说，从此考试选官会被当做天下耻笑的笑话，而他公孙启会跟着这个笑话，流传千年。
田骈看着公孙启。
“赵国丢脸不丢脸，老夫不在乎。可你把这件事当着全天下的面给搞砸了，往后百年内不会有任何一个诸侯国敢再试第二次，你是把这条路给堵死了呀。”
公孙启听完只觉得头晕目眩，人都几乎要站不住。
身后一种学生立刻搀扶着他们的先生，但无论他们怎么呼喊先生的名字，这位几近绝望的先生都给不出任何反应了。
直到有个清朗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出来。
“哟，好会唬人的一个老头。”
那人身后跟着十数辆大车，车上装满一个个堆叠的木箱，其中一个木箱掀开了口，那是过城门检查时被掀开的。
此时风一吹，一张极其轻薄之物随风而飞，飘啊飘，飘到了众人跟前，正好落在了那失意先生的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