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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嘉见到纸时已经天黑了，他粗略一翻，算了一下。
一箱二十刀就是两千张，五十箱足足十万张。
一千多个考生，每人五门考科，答卷加草稿纸……绰绰有余。
许嘉把手里那张写过字的纸翻到背面，墨迹不透。
他又把纸折了一下，折痕干净利落，不断不裂。
许嘉深吸一口气。
赵括说的“比竹简轻、比帛便宜、巴掌厚一沓就够一个人写五门考科”。
竟是丝毫不差！
长平君真是个妙人！
许嘉吩咐文吏把木箱运进学宫库房，每口箱子清点数量，登册入账。然后他拿着那张写了字的纸，快步往官署走。
他十分想让蔺相如看看这个东西，不知那想来古井无波的老树皮脸上会出现怎么样的表情。
……
许嘉快步进了官署后院的偏房。
蔺相如正握着刻刀，在竹简上费力刮去一个写错的字。
许嘉走上前，将那张淡黄偏白的薄片平平展展地压在蔺相如案头的几根竹简上。
蔺相如停下刻刀，目光落在这片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物件上。
“这是何物？”老臣问。
许嘉不报名字，故意卖了个关子：“书写用的。”
蔺相如眉头微微一皱。
老臣的视线从刻刀下那根坚硬生涩的竹简，移向那张平滑的薄片，接着又从薄片移回竹简。
他这一辈子做文化，见惯了帛、绢、木、竹，唯独没见过案头上这东西。
他看了半晌，眼中透出不解。
随后，蔺相如放下刻刀，什么都没说。直接抓起案角的毛笔，在砚台里蘸饱了墨，笔锋直直落向那张薄片。
他写了一个“赵”字。
笔尖划过纸面，没有半分滞涩。墨汁没有洇开，稳稳当当留在那层细密的纤维纹路里。
蔺相如的手腕猛地僵在半空。
他死死盯着那个字。
他这辈子批阅公文，握刀刻字磨出来的厚茧布满指腹。他早就习惯了刻刀刮进竹片的阻滞感，平时刻一个字要十几息，但刚才那一笔，全不费力，字就成了。
一息也不到……
蔺相如手抖了一下，他再次落笔，顺着那个“赵”字往下写。
他一连写了十几个字，越写越快。没有任何阻碍，只有纯粹的书写。
写完最后一步，蔺相如把毛笔重重搁在砚台上。
他的胸膛起伏变大了。那张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老臣没有说出任何惊叹的词，但他握紧凭几边缘的枯瘦手背上，青筋条条绷起。
“哪来的？”蔺相如开口，声音发哑。
“长平君让人从韩国运来的，叫作青檀纸。”许嘉这才交代底细，“百来箱，全给大考用。”
“果然是他……”蔺相如紧接着又问，“造价几何？”
许嘉报了数：“听说，同等面积，不足帛书半成。若是把劈竹、削片、烤干的人力全算上，也不足竹简三成。”
蔺相如闭上眼睛，干咽了一口唾沫。
他问出第三个问题。
“能量产？”
许嘉答：“送纸来的人说韩国的造纸坊日产稳定。”
蔺相如睁开眼，他没有再看案上的纸，而是转头看向墙角。那里堆积着半间屋子的公文旧档，全是沉甸甸的竹简。
一道诏令发往各郡，要装几十大筐，靠牛车拉。若换成这薄片，一个信使的布褡裢就能装下半个赵国的政令。
蔺相如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自然早就想到了帛书和竹简对于考试的不便，甚至在赵括向他提起的时候他就想到了，但是他并没有用此时反驳赵括，因为他觉得赵括是一个心中有谱的人。
只是没想到今天……竟是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许嘉等着。
老臣终于又开口，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夫活了七十年，见过的聪明人不少。”
他的目光落回案上那张写着“赵”字的纸。
“这个年轻人……”
……
赵牧是从学宫门口听说的。
他当晚去给公孙启送药，还没进门就看到学宫正门外围了一堆人。学子们挤在一起，手里传着一张白色的薄片，你摸一下我看一下。
“这是何物？”
“当真稀奇！”
“孤陋寡闻了吧，这东西叫做‘纸’，‘青檀纸’！乃长平君所造！”
赵牧挤进去看了一眼。
有人告诉他，长平君从韩国运来了一种叫“青檀纸”的东西，以后考试全用这个写，不用竹简了。
赵牧拿过那张纸。
他认得这个东西。
赵括从韩国带回来的行李里有几张，大哥平时在书房里写东西用的就是这种白色薄片。赵牧见过，但从来没仔细想过它是什么。
他以为是某种特殊的帛。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帛，这东西有自己的名字，叫纸。
比帛便宜几十倍，能量产。
赵牧把纸还给旁边的学子，进了学宫。
送完药从公孙启那里出来，他没回家，拐去了官署档案库。
赵牧找文吏借了几张纸和笔墨，坐在档案库的角落里，把手头正在核实的一卷户籍册逐行抄到纸上。
十七根竹简。
抄在纸上只用了两张。
两张纸叠在一起，比刻刀还薄。
赵牧把两张纸和那三十二根竹简并排放在桌面上。
竹简摞起来有小腿那么高。纸摞起来，两根手指就能捏住。
赵牧盯着这个对比看了很久。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模糊的念头。如果赵国所有的政令、公文、户籍、田亩册、军籍簿、律法典章全部改用这种纸来记录和传递，整个国家的行政效率会发生什么变化？
他把两张纸折好放进怀里，抱着竹简还给了文吏。
走出档案库的时候，赵牧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堆满竹简的库房。
他忽然发现如今再看到新奇的事物，已经没有当初那么惊讶了，只怪大哥太能造。
大哥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
许嘉带着三个文吏在学宫库房里拆箱分装。
每个考位每科配发答卷纸五张，草稿纸五张。
分装完毕的纸按考位编号装入布袋，和墨碇、砚台、清水一起摆在案几上。考生入场后只需自带一支笔。
许嘉在考场转了一圈。
最后站在大讲堂门口回头看。
十二排案几整整齐齐，每张案几上一只布袋、一方砚、一碇墨、一碗清水。
整个考场从头到尾看不到一根竹简。
许嘉想起十天前赵括靠在他门框上说的那句“竹简的事你不用操心了”。
他这半个月，操心了无数件事。报名、考场、监考、食宿、糊名、铁匣钥匙。每一件事他都拼尽全力去办妥了。
唯独这件最大的事，拿什么写字，他毫无办法。
然后赵括一句话、一封信、十天时间，解决了。
“长平君似有未卜先知之能一般。”他自言自语。
随后，他把视线从考场收回来，转身出了学宫，去蔺相如那里汇报考场就绪。
……
天色黑透。
赵括回到长平府。
看见公孙旦正在前院洗脸，他跟着运纸的商队走了一旬，今日刚进邯郸城。
跨进院门，公孙旦正蹲在井台边，掬起冷水往脸上泼。
“跟着商队押车，路况如何？”赵括出声。
公孙旦站直身子，抹去下巴的水珠，拱手行礼：
“将军，沿途太平，不累。”
赵括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
“你之前在城里搭的那张送外卖的网，你得再操盘一次了。”赵括直入正题，“三天之内，我要邯郸城里每一间酒肆、每一个摊贩、每一座茶肆，全在骂秦人。”
若要满城百姓把秦人恨进骨头缝里，必是大军开拔的前兆。
“将军准备打秦人？”公孙旦问。
“嗯，还有，三天后，云岚公主册封监国。”
造势的期限卡死在三天，给女上位铺路，得让城里的议论有个准方向。
公孙旦取来一只陶碗，倒满井水搁在赵括手边。
赵括端起陶碗喝了一口。
放下陶碗，他交代具体说辞。
“你去找嘴皮子利索的说书人，散播一个上古传说。就说伏羲氏治世时，天下大定。伏羲殁后，其弟与诸子争夺权柄。此时外有凶兽蛮族入侵，内有部落混战。天塌半边，生灵涂炭。”
公孙旦立在石桌旁，将这些词句逐一拆解。
伏羲殁，对的是赵王丹被掳。诸子争权，对的是宗室被一锅端。凶兽蛮族，指的自然是城外的秦军。
赵括继续往下讲。
“伏羲的女儿女娲，身兼伏羲血脉。在群龙无首、社稷将倾之际，继承大统，号女皇。她炼五色石补天，斩杀凶兽，平定四方，开万世太平。”
几句话交了底。
公孙旦明白过来，伏羲的女儿，便是云岚公主。
造谣生事、扇动市井是细作的本分。但凭空捏造一部完整的上古传说，给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登位罩上一层天命的光环，这法子超出了情报头子的能力。
赵括站起身，这故事是汉代后才被梳理出来，战国时并未流传。
“这故事取名《三皇本纪》，让说书人咬死这是千年传下来的老话。”
“属下明白。”公孙旦应诺。
“茶肆里的说书人，讲段子时要直接提长公主名讳么？”
“不提，老百姓长了脑子，会自己去想。”
赵括往后院走去，迈过门槛前停住脚。
“骂秦人的事，不准往夸张了编。长平战场上秦军干的那些真事，一五一十摊开来讲，足够老百姓骂了。”
公孙旦踅回井台，将木桶里剩下的半桶冷水兜头浇下。
他进屋换了一身不打眼的灰布短褐，袖口系紧。走到床榻边，从暗格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揣进怀里。
他不带笔墨，不拿空白竹简。落了字的筹划全是索命的铁证，所有的名单和去处全存在脑子里。
迈出院门，直奔南市坊口。
停在第一间茶肆门外，里头坐着七八个茶客，本地外地口音混杂。角落里一个干瘦的老头正在讲赵国武灵王胡服骑射的旧事。
老头语调毫无感情，底下喝茶的人自顾自剥花生，无一人搭茬。
这等干瘪的嘴皮子，拢不住看客，更讲不出《三皇本纪》的神韵。
公孙旦转身走向对街的暗巷。
今夜他要走遍东西南北四坊，见那手底下最机灵的几个暗桩。
三天期限，时辰宽裕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