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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长平府点起灯烛。
赵母在灶房忙活，用油纸包妥两块黍糕、一把干枣，配上满装热水的竹筒，塞进赵牧怀里。
赵牧穿戴齐整。深青色窄袖袍子，头发束至头顶。腰带上挂着笔囊，另别着一小卷空白青檀纸。
赵黎蹲在堂屋门槛上嚼黍糕，嘴里含糊。
“二哥考个相邦回来！”
赵牧没回头，摆了一下手。
此时的赵括牵着野结衣走出了出来，他将府门外停着的三匹马拉的马车，最前面一匹换掉，换做野结衣打头拉车。
赵牧见着此举，想劝大哥不必多此一举，但赵括已经忙完，站在马车前招呼道：
“才子上车，今日让长平君亲自为你驾车。”
见着大哥兴高采烈，赵牧摇了摇头：鄙人一介书生，何德何能，让如今赵国最有权力的长平君做我的车夫。
但是五息后，他就已经坐稳在了车上。
从长平府到王宫东侧的考院，需走一刻钟，原本计划考场全定在稷下，结果来报的考生实在太多，只能再次开辟考场，赵牧就被分到了新考场去。
兄弟二人一路寡言。
“哪科最稳？”赵括问。
“赋税。”
“最没把握的呢？”
“邦交。”
赵括点头，交谈结束。
街巷里，赶考的学子三两成群。有人攥着竹简低声背诵律条，外地口音和邯郸本地口音交织。
考院大门前竖着五块木牌，按考场编号列出考生姓名。
赵牧走到第三块木牌前，自上而下寻字。
赵括站在他身侧，扫视木板上的字迹。
【赵牧】
赵括记下这个位置，转头扫视周遭人群。四周尽是背着书箱的陌生面孔，小地图再粗略一扫，全是黄点，少数蓝点，没有红点。
“大哥，寻得考位，你回吧。”赵牧核对完编号，转身开口。
赵括正欲再叮嘱什么，侧后方传来北地口音。
“大舅哥！”
姬越不再管身边陪送的两个便衣亲卫，他背着那个旧布囊，挤开人群走到跟前。
他拱手作揖，嘴角咧开：
“缘分这东西真奇妙，昨日宫门见，今日考场见，大舅哥总不能也考试吧？”
姬越走近时，瞪眼一看，“哟，两个大舅哥都在啊。”
赵括并不想搭理姬越，他盯着赵牧的眼睛。
他想交代些什么三长一短选最短之类的，但是想起来公孙启应该不会出选择题，又或者说些不要紧张之类的空话，但他觉得赵牧肯定会听着嫌弃。
最后他只说道：
“我相信你。”
“嗯。”赵牧点头。
赵括转身走向来路，步子迈得沉稳，视姬越为无物。
姬越保持作揖的姿势，直到赵括走出十步远，才直起身。
姬越转向赵牧，收起熟络的笑，换上平辈论交的口吻。
“你是长平君的弟弟？我叫姬越，蓟城来的。咱俩一个考场，以后同朝为官，理应打个照面。”
赵牧转过头，从姬越的脸扫到腰间的布囊，停顿一息。
“不熟。”
随后，他转身走向考场入口栅栏。
姬越擅长与人搭腔，此时他却发现，自己递出去的话茬全数落空。赵牧的眼里只装得下考场大门，旁人连成为障碍的资格都欠奉。
姬越跨步跟上去。
“大舅哥哪一科最厉害？考完要不要对对题？”
赵牧停在栅栏前，解下腰牌递给核验的文吏。文吏核对竹简，挥手放行。赵牧跨进院门，走向第三考场，自始至终封口不言。
直到姬越又被文吏拦住，立在栅栏外，摸着下巴。
他抬起左手，大拇指在食指指根按压一记。
“这家人耳聋病一脉相承。”他低声嘟囔一句，解下腰牌递给文吏。
文吏看向姬越，再看向腰牌。
“昨天跟着三小姐，今天跟着二公子，你是多想巴结长平君，我可劝你少动心思，人家不是你高攀得起的。”
姬越感觉声音略有熟悉，他再抬头仔细打量文吏。
可不就是昨天拦着他盘问半天那个么。
晦气。
考场里面。
赵牧通过栅栏核验，迈入第三考场。
考场设在偏殿前院。
四周筑有高墙，院内搭着连片的席棚。
四十张黑漆矮案排成五列，案距整齐划一。每张案上摆着铜水注、墨锭，以及一叠裁切齐整的青檀纸。
四名监考文吏分立院落四角，佩刀侍卫把守院门。
国家大考的规制，许嘉督办得滴水不漏。
考场正前方竖着一面丈许高的大木榜，蒙着黑布。
这是朝廷第一次办科举，没人有“给几百人同时印发试卷”的概念。大榜是最直截了当的法子。
赵牧的考位在第三列第四排，视野绝佳。
他盘腿坐下，解下笔囊。
周围陆续坐满。
有本地口音在低声抱怨天冷，有外地口音在轻咳，赵牧眼角余光看见方才搭话的北地青年与他侧后方落座了。
他将空白竹简和笔杆在案头摆正，目光落在前方的黑布上。
“当！”
一声锣响，院内瞬间安静。
主考文吏走到大榜前，展开竹简，朗声宣读规则。
“首场，考邦交科，榜上共列两题，任选其一作答。”
“答题与草稿皆用案上青檀纸。”
“日落前交卷，离席即视为交卷，若有杂事由带刀侍卫领出。”
“场内禁交头接耳，违者即刻逐出！”
“任选其一”四个字一出，考场内响起微弱的骚动。往日举荐为官，都是当面问对，没人见过这种出两道题让人挑的阵势。
有考生面露喜色，觉得可以避实就虚；也有人眉头紧锁，怕选错题意。
赵牧换了一口气，没想到第一科就是邦交，原本还想若邦交能留到明天或者后几天，他尚有机会恶补……
主考文吏抬手，压下议论声。他走到大榜旁，一把扯下黑布。
两道题，分列左右。字大如斗，墨迹浓重。
后排传来伸长脖子张望的动静。
“由我朗读分别朗读题目三遍，后排看不清者，可以趁此机会誊抄于青檀纸上。”
主考文吏清了清嗓子开始念题。
“题一：今天下七国并立，合纵连横之策反复无常，昨日之盟友或为今日之仇敌。有言“合纵以抗强”，有言“连横以事强”，亦有言“不合纵不连横，独强自立”。三策各有利弊。若令汝为赵谋邦交大略，当取何策？试详述其理。”
赵牧的目光落在第一题上。
这是考量如何解决“公平”与“国库充盈”之间的矛盾。历来田赋都是按面积收，改起来牵一发而动全身。
主考文吏接着念第二题。
“题二：今有邻邦遭强国侵伐，社稷将倾，遣使求援于赵。若出兵救之，则兵粮耗费甚巨，且恐与强国正面交恶；若坐视不救，则邻邦既灭，强国兼其地收其民，势愈膨胀，赵之边患反增。问：当救与不救？须阐明决断之理据及后续应对之策。”
后排传来急促的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这是考生在赶着誊抄题目。
赵牧没动笔誊抄，大榜上的字他看得清清楚楚。
第一题，邦交大略之取舍；第二题，邻邦存亡之决断。
赵牧研墨。
两道题，一道问大势，一道问国事。
他选第一题。
合纵连横之利弊，他从前跟大哥闲聊时听大哥讲到过。
后来他也有过深入的钻研，发现研究出此策的范雎却乃天纵之才。
如今刚好借来用用，助我答题了。
至于第二题，救与不救……变数太多。邻邦国力几何、强国意图如何、赵国出兵后其余诸侯作何反应，题中皆未言明，要一一推演，他没有十足把握。
选第一题，稳当。
赵牧铺平青檀纸，提笔蘸墨。
……
赵括目送赵牧的背影消失在考场院门后，转身走向停在街角的马车。
他没有上车厢，而是直接跨上车辕，拉住了野结衣的缰绳。
送完二弟，他没有打算直接回长平府，调转车头，马车朝着王宫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赵括单手控着缰绳，脑海中却已经将整个天下的局势重新铺开。
把云岚扶上王位，只是稳固了赵国的大后方。
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他放白起带四万秦兵回咸阳去献俘，等于是把一把绝世好刀又递回了秦国手里。
白起的使命是“演一出攻陷邯郸的戏”，然后带着赵王丹和那批金银撤走。
这一步棋走得很险，但也极为成功，白起实打实地给他腾出了一个干干净净的邯郸，让他得以兵不血刃地完成了赵国的权力更迭。
但这里面出了一个致命的变量，嬴异人跑了。
最初拿下白起这个秦国第一猛将时，赵括本以为后续打下秦国会容易许多，哪怕不能一战灭秦，至少也能断其一臂。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会跳出嬴异人这么个极度诡异的穿越者。
根据之前的交锋和推测，嬴异人的能力极有可能是某种“精神控制”或者“深度蛊惑”。
白起带兵回去，会不会中招？
如果这把刀被嬴异人握在手里反捅过来，那麻烦就大了。
好在，还有阜汐能保障白起安全。
想到那个总是一脸生人勿进的丫头，赵括眉头微舒。他在给阜汐的钱袋子里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明了对嬴异人的警惕和防备。
“那丫头应该看过了吧……”
赵括在心里嘀咕，不过转念一想，就算她没看，凭那丫头冷漠的性子和登峰造极的表演天赋，真跟嬴异人对上线，也绝不是个容易吃亏的主。
马车穿过两条长街，王宫那高耸的阙楼已经在望。
赵括策马缓行。
如今赵国内部已定，接下来的大战略就是出兵伐秦。
如果这个世界只有他一个穿越者，他的原定计划是很清晰的：先吞秦，再灭魏，接着扫平楚、齐、燕。至于韩国，那已经是他的后院和兵工厂，根本不需要打。
但现在，情况全变了。
昨天姬越的一番话，彻底敲响了警钟。
每个国家都蹦出来一个穿越者，暴虐NPC的碾压局，忽然就变成了PVP。
“我只是一个文科生……”赵括揉了揉眉心。
对于造物、发明、攀科技树这种事，他其实并不擅长。
如果其他国家的穿越者都是类似韩非那样的工科、理科高材生，真给他们一两年的发育时间，到时候人家在城头架起大炮，端起火枪，自己这边还拎着大刀长矛去冲锋，那这仗还打个屁？
我的优势全在战争调度指挥上……
决不能给其他穿越者安心发育的时间！
必须提前搅乱天下战局，把战火烧遍列国，让他们陷入无休止的内耗和防卫战中，根本分不出精力去攀科技树。
同时，他有韩非。
只要他能保证战火绝对烧不到韩国，把韩国严密地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他就可以让韩非安安心心地待在兵工厂里，继续替他点亮科技树。
只要韩非能让科技树点高了，还能发一笔战争财……
“必须先打起来再说。”赵括眼神微眯，“齐国吞燕，也算给我开了个好头。”
赵括开始在心里盘算家底。
去见云岚，就是要让云岚下一道全国征兵令。
如今他手里留在赵国能调动的兵力，满打满算只有八万人，这在列国争霸中实在不够看。
两个月前从长平战场回来的赵军有三十万，但他南下时带走了十五万。
这十五万人在经历了几场血战后，活下来的十万精锐现在全驻扎在韩国。
那是守后院、保韩非的核心力量，绝对动不得。
也就是说，如今赵国国内，就算砸锅卖铁、把适龄的青壮年全抽出来，最多也就只能再爆出十余万新兵。
就算强行挤出十二三万，加上现有的八万，他手里最多也只有二十万大军。
拿二十万人去强攻函谷关？
他摇了摇头。
战国时期的秦国函谷关，是典型的“狭谷型雄关”，号称“丸泥可塞”，拿一团泥巴就能堵住关口。
在他的记忆里，原历史上战国五次合纵攻秦，也只有在三十八年后的那次六国联军，在关外硬耗三年，才勉强将其攻破一次。
自己手里这二十万人，去填函谷关那条狭长的谷道，明显不够看。
“秦国要打，但绝不能从函谷关打。”
赵括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繁杂的思绪压下。如今当务之急，还是先搅乱天下的战局最重要。
赵括坐稳身子，手中马鞭猛地一扬。
“驾！”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鞭响，已经彻底康复、雄姿英发的野结衣嘶鸣一声，迈开健壮的四蹄，拉着马车直奔王宫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