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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邯郸王宫，龙台殿。
偌大的殿堂空无一人，只有白起站在王座前。
殿内没有点灯。月光从高窗透进来，落在黑漆描金的王座上，照出扶手上雕刻的螭龙纹。
白起的目光一寸一寸地从这把王座上刮过去。
扶手、靠背、座面上铺着的虎皮褥垫。褥垫边角翻卷起来，露出底下嵌着铜钉的椁木。
他看了很久。
赵国历代君王坐过的位置，此刻空着，就在他伸手可及之处。
白起没有坐上去。
他知道这把椅子该留给谁。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铁甲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廊道里放大了数倍。
一名亲卫冲上大殿，单膝跪地。
“上将军，全城搜遍，并未寻到异人公子！”
白起背对着亲卫，目光仍停在王座上。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夜几更天。
“有人出城么？”
“回禀上将军，四门均未通报有人出城。”
白起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继续找。”
亲卫起身退出大殿。
殿内重归寂静。
白起收回落在王座上的目光，缓缓转过身，面朝大殿门口。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从王座前一直铺到殿门的门槛上。
又一阵脚步声从殿外响起，比方才更急。
一名通传兵跨过门槛，单膝跪地，嗓门拔得极高。
“报上将军！南城门外发现大片火把，正朝邯郸城方向逼近！恐怕是赵军！”
白起站在原地，没有回话。
通传兵跪在地上，等了两息。
殿内只有风穿过高窗的呜咽声。
莫非是上将军没听清？
若是平日，面对白起的沉默，这通传兵断不敢多言半个字。但赵军攻城的消息太重、太急，他咬了咬牙，再次开口。
“报上将军，南城门外发现大片火……”
“老夫听到了。”
白起的声音从殿堂深处传出来，不高不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你先出去吧。”
通传兵抱拳起身，转身快步往殿外走。
他的脚刚跨过门槛。
身后的大殿里，猛地炸开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通传兵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笑声在空旷的龙台殿里来回激荡，撞在高墙上又弹回来，一层叠着一层。
笑得肆意，笑得畅快。
完全不像是一个即将面对大军攻城的统帅。
倒像是一个等了许久的老人，终于等到了他盼着的消息。
通传兵不敢回头，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王宫正殿。
殿内。
白起的笑声渐渐收住，尾音在穹顶下盘旋了几圈，消散干净。
他站在月光里，胸膛起伏。七十多岁的老人笑得太猛，气血上涌，嗓子里泛出一丝腥甜。他咽下去，抬手抹了一把嘴角。
主君终于来了。
白起仰起头，看着龙台殿高耸的穹顶。月光照不到那么高的地方，穹顶隐在一片漆黑之中。
一辈子。
从伊阙到鄢郢，从华阳到长平。
他替秦国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一辈子人。杀到最后，连秦王都怕他，连同僚都忌他，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把老骨头最终会落个什么下场。
直到在长平，遇见了那个年轻人。
如今邯郸在手，老夫可以带着赵王丹，带着这满室的赵国公卿贵族，作为泼天的奇功，正大光明地回咸阳去交差了！
武安君一生战功赫赫，临到老了，能做成这一笔“瞒天过海”的旷世绝杀，老夫此生无憾矣！
白起把目光从穹顶收回来，落在面前空荡荡的王座上。
这把椅子，老夫替你留着。
你来坐。
笑声渐渐平息。
白起在玉阶下踱了两步，原本畅快的眼神中，忽然浮现出一丝阴翳。
大计虽成。
只是那个嬴异人……
白起顿住脚步，眉头深深锁了起来。
是否要将这个质子一同带回咸阳，这是个极大的问题。
回想自打破城以来，嬴异人在自己身边的种种表现，实在是太过诡异。
面对赵国君臣时的那份从容、听旁人所说逼死平原君赵胜的手段，甚至连赵王丹都能被他诡异地摆布……
这些不像是一个多年在敌国受辱的落魄质子该有的能耐。
在偏院里，嬴异人走过他身侧时，手往他肩头搭。他侧身躲过，当时只觉得这年轻人不懂规矩。
嬴异人似乎总是有意无意的在与他人包括自己制造身体接触……
四门没有通报出城，那小子自从在王宫告辞到现在就不见了踪影。
原本他没打算关注嬴异人，由他自生自灭便好，但是先前有人汇报长平府起火……
他相当肯定，这事跟嬴异人有关系，他当时清楚看到嬴异人到那句‘除了长平府外’那句时，那年轻的脸上的表情变化。
当时没在意，现在看来，这个偏室公子竟然真的去了长平府……
他在查老夫？
他敢查老夫？
白起站在门槛上，眉头微微收拢。
如今嬴异人不见了。
莫非真给他查到了什么？
若是主君那总算无遗策的性子，留个家里一点口信倒也合情合理，但如果被嬴异人探听到，那等老夫回到咸阳，就不是功劳……
而是审判了……
白起眼中闪过一道森冷的杀机。
此子身上处处透着邪性。
若真让他全须全尾地回了咸阳，怕是会生出无数不可控的变数。
甚至，可能会坏了主君未来的大计。
白起迈过门槛，大步走进夜色中。
“来人。”
廊下值守的亲卫应声上前。
“传令四门，继续搜寻异人公子，若是发现，带来见我！”
亲卫转身跑进夜色。
白起大步走下龙台殿的石阶。
王宫正道两侧，秦军甲士列成两排，长戈如林，甲叶在月光下泛出冷铁的暗光。
每隔十步一盏铜灯架，灯火被夜风吹得朝同一个方向歪。
白起走在正道中央，军靴踏在石板上，声响沉稳。他两侧的甲士闻声齐齐挺直腰板，目光随着这道苍老的身影移动。
走到宫门前，白起停住脚。
他转过身，看向正道两侧的士卒，又抬头看了一眼王宫内层层叠叠的屋脊殿顶。
这座宫殿里他要带走的东西，已经全部打包好了。
赵王丹和四五十名赵国宗室公卿，此刻还关在西侧偏院里。偏院外围着一圈铁甲亲卫，看得严严实实。
白起收回目光，朗声开口。
“传令——！”
他的嗓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在空旷的宫道上炸开，撞上两侧的宫墙，弹出回响。
“集结全军！”
正道两侧的甲士齐齐顿戈，铁杵撞击石板，发出整齐划一的一声闷响。
“带上赵王丹，带上所有姓赵的宗室！”
白起的右手按在腰间佩剑上，苍老的面孔被灯火映出明暗分明的沟壑。
“从西门撤出！”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最后一句话。
“随老夫，把赵王带回咸阳！”
沉默了一息。
然后，从正道两侧开始，从宫门内外的守军开始，一声接一声地炸响！
“回咸阳！回咸阳！回咸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