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沧元图小说网】09read.com，更新快，无弹窗！
初春的烂泥道上，马蹄声发闷。
三千玄甲铁骑踩着化冻的积雪，一路往西。新王嬴柱从咸阳抽出的禁军精锐。
禁军统领攥着马缰。本以为是趟顺手差事，去杜邮提个隐瞒死讯的老头。可越靠近小乡，他心里越发毛。
一路上他是被不断回头的眼神关注着，靠近的小乡。
而此时，前方已经没路走了。
三千禁军的战马在乡口急停，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统领咽了口唾沫，着缰绳的手心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原本以为，等待他们的会是一群像流氓草寇一样打砸抢烧的暴徒。
可出现在他眼前的，却是一幅让他这个禁军统领感到头皮发麻、甚至有些胆寒的画面。
在乡口那片刚刚开满蔓菁黄花的田野上，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
几千个穿着粗布麻衣的汉子。
他们没有喧哗，没有旗帜，甚至连阵型都没有刻意去排。
但他们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死死地攥着生了锈的青铜剑、砍卷了刃的战戈，甚至是用削尖的木棍做成的长矛。
几千双在死人堆里泡过的眼睛，冷漠、空洞且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志，齐刷刷地盯着这三千禁军。
隔着一条不过一丈宽的乡道，黑色的甲胄与灰色的麻衣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峙。
禁军统领被数千双如死人般冷漠的眼睛注视，他如芒在背。
他也是行伍出身，他太清楚眼前这群人是什么了。
这是经历长平之战，野王之围活下来的老兵，这是大秦最凶悍的杀人机器！
如果他敢在这里下令冲锋，这三千禁军或许能把这些没穿铠甲的老兵杀光。
但代价是，整个关中十几万退伍军属的怒火将彻底被点燃，大秦的根基，会在这个初春被烧成灰烬！
这绝不是一场可以用甲胄碾压的差事。
禁军统领翻身下马，将佩剑留在马背上，只带着十几个亲卫，捧着那卷明黄色的帛书，硬着头皮走向了白起老宅的方向。
沿途，老兵们没有阻拦，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走过。
可当统领走到白起老宅那扇厚重的院墙外时，他被堵住了。
数十个手持兵刃的汉子，像一堵不可逾越的肉墙，死死地挡在了院门前。
站在最中间的，是额头上还糊着暗红色血痂的郭大壮，以及眼神阴鸷如狼的什长李铁。
“奉大王诏，宣读旨意，尔等速速让开！”统领强压着内心的不安，举起手中的帛书厉声喝道。
郭大壮冷哼一声。
“你来宣诏？那大王的诏书里，可有写我老娘是怎么死的？”
统领一愣，皱眉道：“本将不知你在说什么。让开！王命不可违！”
“王命不可违？！”
一旁的李铁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他猛地扯开自己胸前的麻衣，露出满是骇人刀疤的胸膛，指着统领的鼻子怒吼：
“我们在长平为大秦流血的时候，王命在哪？！朝廷扣下我们救命的抚恤，逼得我们家里绝户的时候，王命又在哪？！”
“我老娘在屋里冻死、饿死，尸体化了冻生了蛆，你们这些当官的只管收绝户的田！现在武安君回来了，你们又拿着王命来拿人？！”
郭大壮上前一步，剑尖直接抵在了地上，歇斯底里地咆哮：
“今天，除非你从额们的尸体上踩过去！否则，谁也别想动上将军一根寒毛！！！”
呛啷——
数十个老兵同时拔出了兵刃，锋芒直指禁军。
统领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看着这群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汉子，根本无力去回答那些关于秦制之恶的血泪质问。
他只能握紧了拳头，绝望地重复着那句苍白无力的话：“我只是奉命行事……王命，不可违啊……”
局势，瞬间被推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吱呀——
就在这剑拔弩张、随时可能血溅当场的时刻，那扇紧闭的厚重院门，突然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略显佝偻、穿着粗布灰袍的老人，抱着一个三岁大的孩子，缓缓跨出了门槛。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目光平淡地扫过了门外的人群。
然而，就在他走出来的那一瞬间。
门外的郭大壮、李铁，以及院墙外那几千个原本躁动暴怒的老兵，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瞬间安静了下来。
“当啷”几声，兵刃回鞘，老兵们极其默契地收起了兵刃，齐刷刷地向后退了半步，低下头，再无一人敢出声。
在这个世界上，能压住这群杀胚的，只有武安君。
统领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心头猛地一颤，连忙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那卷帛书。
他知道，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了。
统领深吸了一口冷气，当众展开帛书，用最大的音量，将嬴柱与范雎精心设计的那个死局，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大王诏曰：武安君白起，隐瞒死讯，本属欺君之重罪。然，念其昔日之功，特赦其罪！”
“今，赵将赵括率二十万大军犯我大秦，函谷关危在旦夕。大王拜白起为上将军，赐虎符，命其即刻出山，前往函谷关御敌！”
宣读到这里，统领的声音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但他还是咬着牙，念出了那句最致命的诛心之语：
“另，武安君之妻、公子及其余家眷一十三口，大王已妥善安置于咸阳。待上将军凯旋之日……大王必亲自设宴，让上将军一家，在咸阳宫团聚！”
死寂。
院墙内外，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
那些原本还想为白起讨个公道的老兵们，此刻全都愣住了。他们虽然不识字，但并不傻，他们听懂了那句“安置在咸阳”背后的血淋淋的威胁。
大王是用武安君一家老小的命，逼他去打赵括！
“上将军！”有老兵放声高喝！
“大风起兮干他娘！”
“上将军，带我们反吧！”
院外高喝连成一片。
禁军统领顶着压力一动不敢动，若真要反，那他定被首当其冲！
白起站在台阶上，那张常年古井无波的冷硬面容，在听到“安置咸阳”四个字时，肉眼可见地出现了一瞬僵滞。
他那双砍下百万敌人头颅的粗糙大手，此刻正抱着自己仅存的小孙子，手指微颤。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统领，又看了看那卷明黄色的帛书。
长达数十息的沉默。
“对了。”禁军统领灵机一动，他忽然又开口，“先王薨于五日前，当朝大王乃安国君，已奉遗诏登王位，忘武安君仔细考量！”
大王薨了！
白起瞪圆双目，如果大王已薨，嬴柱那个废物接管朝政，必镇不住朝堂，也就是说，如今大秦真正的主人，已经是范雎了……
或者是……嬴异人？
那他手里的赵王丹这个底牌，还能派上多大用场？
他白起如今也只不过是化作抵抗赵括进攻函谷关的一把钝刀，待赵括退兵，就是他白起的死期……
最终，白起缓缓走下台阶，伸出那只枯瘦的手，从统领手中接过了那份重若千钧的诏书。
“上将军……”统领眼底闪过一丝希冀。
但白起没有看他。
他只是转过头，对着院外那几千个眼含热泪的老兵，以及满脸戒备的禁军，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地吐出了两个字：
“退后。”
随后，白起转身走回院子。
他将怀里的小孙子轻轻交给了那个瑟瑟发抖的老仆。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拿着那卷帛书，独自一人走进了堂屋。
“砰。”
厚重的木门被他从里面重重地关上。
紧接着，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门闩落下的声音。
他没有接旨谢恩，也没有抗旨怒骂。他将自己那颗被撕裂的心，连同那个无解的选择，彻底锁在了那扇门后。
夜幕，很快降临了。
初春的夜风带着寒意，吹过杜邮外那片蔓菁花田，发出沙沙的声响。
院墙外，老兵们的低语声、叹息声，以及禁军换岗时甲片碰撞的清脆声，在黑夜中交替响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而在这个不算宽敞的院子里。
阜汐穿着那身灰黑色的粗布麻袍，双手拢在袖子里，静静地站在院子正中央。
她的手里，紧握着那把削铁如泥的水波纹短刃。
从黄昏到深夜，再到月挂中天。
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那里，面朝白起关上的那扇门，一步都没有挪动过，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换过。
她的眼神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没有人能看清她此刻的情绪。
如果太公明天推开门，选择穿上秦军的铠甲，去函谷关杀主君。
那我……该用这把刀，杀了他吗？
她的目光微微转动，冷冷地扫了一眼后院那个被沉重的青石磨盘压死的地窖入口，随后又默默地收回了视线。
那里，关着曾经高高在上的赵王丹和一众赵国宗室。
阜汐心中闪过一念：太公手里，还有赵王丹这张足以让整个大秦朝堂震动的底牌。
或许到了明日，太公能用这封未发出的密疏，换回他的一家老小，也换回他不用去函谷关的余地。
可若是大秦的朝堂疯了，这张牌不管用呢？
阜汐在心里无数次地问自己，却没有答案。她只能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守在这个院子里，等待着那扇门背后的判决。
天，快亮了。
堂屋里，整整一夜，没有传出半点声响，没有灯火，也没有叹息。
而杜邮的乡口，从四面八方闻讯赶来的老兵，已经从几千人，暴增到了近万人。他们密密麻麻地围住了三千禁军，气氛已经降至了冰点。
院门外，禁军统领统领的耐心，也伴随着东方的鱼肚白，被彻底耗尽。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