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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十步外嬴异人的侧脸，胸口起伏。
她知道，机会彻底没了。
只要她现在敢暴起，那些架在白家人脖子上的青铜刀就会立刻切下去。她可以杀嬴异人，但代价是太公的血脉断绝。
两万人的战阵前方，死寂得只剩下风声和哭声。
嬴异人将白起和那名女刺客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嘴角的弧度扩大，再次提高音量，声音传遍全军：
“大秦的儿郎们！你们起兵，是为武安君鸣不平，是为了给他死去的妻眷讨个公道，但也请你们为自己想一想！”
“如今，首恶范雎已经伏诛。武安君的血脉就在这里，毫发无损！”
嬴异人指着那十个被五花大绑的家眷。
“现在，只要你们放下手里的兵刃。武安君的子孙便能保全，你们过往的罪责一笔勾销。不仅如此，参与破邯郸的两万将士，每人连升三级爵位！”
“大秦，绝不亏待功臣！”
这几句话，精准地敲打在了每一个关中老兵的软肋上。
他们原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复仇的。但现在，仇人范雎像死狗一样趴在地上，上将军的子孙还活着。
如果不降，上将军绝后，他们背上造反的死罪，此后日子再无安宁。
如果降了，上将军一家团聚，他们带着三级爵位衣锦还乡。
进退之间的天平，在这一刻彻底倾斜。
“当啷。”
大阵左翼，一名头发灰白的老兵松开了手，那柄沾着暗红血迹的青铜矛砸在了冻土上。
老兵没有看周围人的眼睛，他直直地盯着前方的白仲，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句：“我……我是为了救公子！不能让上将军绝后！”
这句带着自我辩解的喊声，成了压垮两万军心的最后一块石头。
当啷。
当啷。
啪。
兵器坠地的声音像是倒伏的麦浪，迅速在战阵中蔓延。长矛、戈戟、青铜剑、甚至是削尖的木棍，被一排接一排地扔在泥地里。
郭大壮双目赤红，死死握着长矛，转头冲着身后怒吼：“捡起来！谁让你们扔的！上将军还没下令！都捡起来！”
李铁也跟着嘶吼，试图稳住阵脚。
但无济于事。兵器落地的声音连成了一片，老兵们低下头，避开了郭大壮的目光。
那股支撑他们走到咸阳的复仇怒火，在爵位和保全主帅家眷的双重诱惑下，烟消云散。
被五花大绑，刀架在脖子上的白仲看着这一幕，双眼瞪得溜圆，眼角崩出了血丝。
他知道父亲的脾气，也知道大军一旦缴械，父亲就只能任人宰割。
“别放下！拿起来！”白仲拼命挣扎，脖颈在青铜刀刃上蹭出了一道血痕，“我白氏男儿，宁死不受要挟！放箭！向我放箭！”
他冲着两万老兵嘶吼：“连我一起射死！杀进咸阳！”
前排的几个弓弩手捏着弓臂，手在发抖，但没有一个人敢把箭搭上弓弦。
嬴异人看着疯狂叫喊的白仲，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省省力气吧。”嬴异人的声音控制在刚好够白仲听见的程度。“你让他们射死你？他们若真把你射死了，谁知道他们的上将军，会不会转过头就把放箭的人也砍了？”
白仲的吼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那些低着头的老兵，眼泪混着血水流了下来。
没有人敢担这个责任。
片刻之后，两万人的战阵前方，除了一地的兵刃，再也没有一把竖起的戈矛。
嬴异人看着满地的青铜器，眼中的讥讽渐渐隐去，化作了绝对掌控的冷漠。
他抬起手，随意地挥了一下。
“大军既已归顺，便无需再设防。给公子们松绑。”
刀斧手立刻收回了架在白家人脖子上的长刀。几名甲士上前，用短刀挑断了捆绑他们的粗麻绳。
束缚解除。
三岁的小外孙女哭喊着“太公”，迈开短腿就要朝着白起跑去。
但下一刻，甲士粗糙的大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不仅是她，白仲，次子，所有的白家子孙，刚刚被斩断了绳索，肩膀上就齐刷刷地多出了一只甲士的手。
没有绳索，没有刀刃。
他们被松开了，却又被按在原地，距离白起只有不到二十步。
嬴异人站在十步之外，神色大度，甚至带着几分温和。他的举动极其直白：威胁已经解除，人我还给你。
前提是，你得低头。
两万大军已经放下了兵器，家眷的绳索已经解开，所有的台阶都已经铺好。
只要白起丢下手里那把剑，下马投降，这十个子孙就能走到他的面前，活下去。
战马侧前半步处，阜汐转过头，看向马背上的白起。
这位一生从无败绩的武安君，此刻脊背微微佝偻。
那张干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的光却彻底暗了下去。
他握着青铜长剑的右手在冷风中剧烈地发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随着呼吸一颤一颤。他的目光在满地丢弃的兵刃和被甲士按住的子孙之间来回移动。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下达军令。
他只是坐在那里，陷入了无法跨越的死局。拔剑，白家血脉血溅城墙，两万老兵背上造反死罪；弃剑，大秦军法彻底沦为强权手中的玩物。
十步外，嬴异人看着白起颤抖的手，嘴角的笑意愈发从容。
距离白起不到二十步的空地上。
白仲被甲士粗糙的大手死死按着肩膀。
他抬起头，看着马背上那个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父亲，又转过头，看着阵前那些丢下兵器、低着头的老兵。
白仲忽然咧开嘴，笑了。
笑声在死寂的旷野上显得格外突兀，接着变成了毫无顾忌的大笑。
“嬴异人！”白仲死死盯着十步外的年轻公子，“你以为你赢了吗！”
嬴异人皱起眉头：“你想说什么？”
“你与范雎，贪墨军资，残害功臣，如今更拿妇孺来要挟三军将士！”白仲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你们这群窃国之贼，是在掘大秦的根骨！”
嬴异人脸色骤沉，指着白仲：“堵上他的嘴！”
身旁的甲士立刻松开一只手，去捂白仲的脸，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按住了腰间的兵刃。旁边的持戟甲士也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
就在甲士松懈的这一瞬间。
白仲没有任何犹豫，他猛地挣脱了肩膀上的束缚，不往回跑，而是合身向前一扑，直直地撞向了那名持戟甲士平举的青铜戟刃。
“噗呲。”
锋利的戟尖毫无阻碍地刺透了白仲的胸膛，从他的后背穿出，带出一串殷红的血珠。
“公子！”
“大兄！”
变故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白仲双手死死攥住刺穿自己的戟杆，鲜血从他嘴里大口大口地涌出。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回头看向马背上的白起，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吼：
“父亲……杀贼！”
话音落下，他头一歪，身躯挂在长戟上，没了声息。
“大兄！！！”白起次子双目瞬间充血。他看了一眼挂在戟上的兄长，又看了一眼身旁的甲士。
“白氏男儿，绝不作要挟关中子弟的把柄！”
他趁着周遭人群慌乱，一把拽住身侧一大一小两个儿子，猛地将他们抛向刀戈，然后撞开身边的甲士，迎着旁边兵卒抽出的半截刀锋，一猛子扎了上去。
鲜血喷溅。
几息之间，城门外的冻土上血肉横飞，温热的鲜血溅在泥土上，散发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嬴异人脸上的从容陡然僵住。
他看着一地自戕的尸体，双眼缓缓睁大，眼中闪过极度的震惊。他完全低估了这群人的刚烈。
“退！快退！”嬴异人本能地大喊，身体飞速向后倒退。
马背上。
白起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子孙，耳边只剩下长子临死前的那句“杀贼”。
他将这两字复述出来：
“杀贼！杀贼！杀贼！”
苍老的嗓音仿佛再喊不出其他言语，伴随或是咆哮、或是悲呦的言语的还有两行浑浊热泪。
那个执掌大秦兵锋的杀神，回来了。
他再次将那柄斩过百万首级的青铜长剑高高举起。
随后，猛然劈下。
“杀贼啊——！”
一声撕裂喉咙的怒吼，从白起干瘪的胸腔里迸发出来，带着毫无保留的决绝，砸向城墙。
这一个字，成了落入油锅的火星。
前排的老兵双眼顷刻变得赤红。
“杀！”
郭大壮一把抓起地上的长矛，李铁捡起长刀。
两万名经历了极度憋屈与绝望的老兵，此刻彻底失去了理智。他们爆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踩过满地的泥泞和兵器，如同决堤的黑水，疯狂地冲向尚未完全拉起的咸阳西门吊桥。
城头上，蒙骜看着城下瞬间逆转的局势，眼眶欲裂，拔出佩剑厉声嘶吼：“关门！拉起吊桥！快放箭！”
城门处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四名甲士死死护住嬴异人，拼命向城门洞内撤去。
就在这极度混乱的瞬间。
铮——
一道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在白起战马的阴影中骤然响起。
阜汐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双腿猛蹬地面，身体贴着泥泞的冻土，从阴影中弹射而出。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发狂的老兵和城门的争夺上，无人察觉这道灰色的残影。
十步距离，转瞬即至。
水波纹短刃在混乱的军阵与后撤的嬴异人之间，划出了一道致命的寒芒。
刀尖直取咽喉，杀机已至眉睫。
